卖妹

大燕朝,嘉靖四十年,江南清河县。

沈昭醒来的时候,头疼欲裂。

他记得自己是陈默,三十二岁,经济学教授,在去参加学术会议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。

他记得疼痛。记得血。记得世界碎裂的声音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醒来的地方不是医馆,而是一间破旧的土屋。屋顶漏着光,墙壁裂着缝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药味。

“哥!哥你醒了!”

一个瘦小的女孩扑到床边,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她看起来十二三岁,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,头发枯黄,但眼睛很亮。

沈昭愣住了。

他不认识这个女孩。但他身体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,像是血在认血。

“哥,你终于醒了……“女孩哭着说,“娘快不行了,大哥去找大夫了,可是我们没有钱……”

沈昭张了张嘴,想说"你是谁”,但另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:

“宁儿……”

沈宁。

他妹妹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——不属于他的记忆,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。沈昭,十六岁,清河县沈家村人。父亲三年前病亡,母亲操劳过度一病不起。大哥沈安在码头扛活,勉强维持家用。

而他,是家里唯一读过书的人。童生,考了三次没中秀才。

穷。穷到揭不开锅。

穷到——

“哥,“沈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,“刘叔今天又来了。”

沈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
刘叔。刘二。村里的泼皮,专门给人做中人——不是正经中人,是那种帮人卖儿卖女的中人。

“他说……“沈宁咬着嘴唇,“他说王员外家要买个丫头,出五两银子。”

五两银子。

买一个妹妹。

沈昭看着沈宁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委屈,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。

她不哭也不闹。她只是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说一句话。

说"好”,她就去。

说"不好”,她也去——因为娘的病不能再拖了。

沈昭闭上眼睛。

他穿越了。穿越到一个要卖妹妹才能活下去的世界。

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,沙哑,微弱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
“昭儿……“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,“别……别卖你妹妹……”

沈宁猛地站起来,冲进里屋:“娘!你醒了!”

沈昭跟着进去。母亲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她看着沈昭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。

“娘,我不卖妹妹。“沈昭蹲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赚钱。”

母亲想说什么,但又咳了起来。这一次咳出了血。

沈宁吓得哭了起来。
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
“沈家的!开门!”

是刘二的声音。

沈宁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沈昭站起来。他头晕得厉害,腿也在抖,但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
门被踹开了。

刘二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他手里拎着一壶酒,脸上带着那种做惯了这种事的麻木笑容。

“哟,书生醒了?“刘二打了个酒嗝,“正好,把字签了。王员外那边等着呢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
卖身契。

沈昭看着那张纸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:

“沈宁,年十二,卖与王员外家为婢,银五两,银契两清,生死各安。”

生死各安。
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四把刀。

“签吧。“刘二把笔递过来,“你娘的病等不得。再拖下去,连这五两都没人出了。”

沈宁站在角落里,不说话。

她不求他。她不哭。她只是站着,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家了。

沈昭接过笔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他不是原来的沈昭。他是陈默,经济学教授,一个活在和平年代、不用卖妹妹的人。

但他现在是沈昭。

沈昭不签,娘就死了。

沈昭签了,妹妹就没了。

经济学教过他很多东西——成本收益分析、边际效用、机会成本。

但没有一门课教过他:妹妹值多少钱。

“签不签?“刘二不耐烦了,“不签我可就——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沈昭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他把卖身契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:“刘叔,这契上的中人,写的是你的名字?”

刘二愣了一下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
“大燕律,‘略卖良人为奴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为从者,减一等。’“沈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你是中人,你是从犯。按律,杖九十,流二千五百里。”

刘二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王员外给了你多少银子。“沈昭把笔放下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去县衙告你,你这辈子都回不了清河县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。

沈宁瞪大了眼睛。母亲的咳嗽声也停了。

刘二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……你敢!“刘二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
“我敢。“沈昭站起来,虽然腿还在抖,但他站得很直,“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你呢?”

刘二盯着他,眼睛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犹豫。

沈昭知道,他赢了。

不是因为他勇敢。是因为他算准了——刘二是个欺软怕硬的泼皮,他不敢赌。

“三天。“沈昭说,“给我三天。三天之内,我赚到五两银子。如果我赚不到,你再来。”

刘二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吐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
他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昭的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
沈宁冲过来扶住他:“哥……你刚才背的律法……”

“我瞎编的。“沈昭说。

沈宁愣住了。

“大燕律有没有这一条,我根本不知道。“沈昭笑了笑,“但他不知道。”

沈宁瞪大了眼睛,然后突然笑了出来。

那是沈昭穿越后,第一次看到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