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桶金

沈昭带着那块石头去了县城最大的当铺——永昌当。

当铺的朝奉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“当什么?”

沈昭把石头放在柜台上。

周朝奉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确定。“沈昭实话实说,“但我认为它不是普通石头。”

周朝奉拿起石头,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他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但沈昭捕捉到了。

“你从哪得来的?”

“河滩上捡的。”

周朝奉又看了一会儿,把石头放下:“小哥,这就是块石头。你要当的话,我给你两文钱。”

两文钱。

沈昭笑了。

“周朝奉,“他说,“您是行家,您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
周朝奉的眼睛眯得更紧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“沈昭说,“我只是觉得,一块能让您眼睛发亮的石头,应该不止两文钱。”

周朝奉沉默了。

沈昭继续说:“我不懂这是什么矿石,也不懂怎么提炼。但我知道它值钱。您要是诚心要,开个价。您要是不诚心,我换一家。”

他伸手去拿石头。

周朝奉按住他的手:“等等。”

他看了沈昭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?”

“真不知道。”

“这是硝石。“周朝奉压低声音,“做火药用的硝石。”

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硝石。

火药。

在这个时代,火药是战略物资。硝石矿是朝廷管控的资源。私自开采硝石,是杀头的罪。

但私下交易硝石,是暴利。

“这东西,“周朝奉说,“一斤能卖二两银子。你这块,大概有三斤。”

六两银子。

够了。

“但我不能收。“周朝奉把石头推回来,“这是违禁品,我收了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沈昭没有失望。他早就猜到了。

“那您能告诉我,谁会收?”

周朝奉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小哥,你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……“周朝奉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我在救我妹妹。”

周朝奉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县城西边有个码头,码头上有个仓库,仓库的老板姓孙。他收这个。但你小心,孙老板不是善茬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沈昭拿起石头,转身离开。

“等等。“周朝奉叫住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沈昭。”

“沈昭……“周朝奉念了一遍,“你读过书?”

“读过。考过童生。”

“童生……“周朝奉摇了摇头,“可惜了。”

沈昭没问可惜什么。他知道周朝奉在可惜什么——一个读过书的人,不该做这种事。

但他没有选择。

三天后,刘二会来拿钱——或者拿人。

沈昭需要六两银子。

他出了当铺,往码头走去。

清河县的码头不大,但很热闹。运河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,码头上扛活的、做买卖的、看热闹的,来来往往。

沈昭找到了孙老板的仓库。

仓库很大,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腰的汉子。沈昭走过去,还没开口,就被拦住了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“我找孙老板。”

“找孙老板干嘛?”

“谈生意。”
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然后笑了:“你?一个穷书生?跟孙老板谈生意?”

沈昭没有退缩:“麻烦通报一声。”

“滚。“一个汉子推了他一把,“再不滚打断你的腿。”

沈昭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他站稳了,没有走。

他知道,如果今天见不到孙老板,他就完了。

就在这时,仓库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什么事?”

一个中年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。他穿着绸缎衣裳,身材微胖,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。

“老板,这小子说要找您谈生意。“汉子指了指沈昭。

孙老板看了沈昭一眼,皱起眉头:“你有什么生意?”

沈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。

孙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进来谈。”

沈昭跟着孙老板进了仓库。仓库里堆满了货物,有布匹,有粮食,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东西。

孙老板坐下,示意沈昭也坐。

“东西哪来的?”

“河滩上捡的。”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
“知道。硝石。”

孙老板笑了:“知道还敢来?不怕我报官?”

“您不会。“沈昭说,“您要是想报官,就不会让我进来了。”

孙老板笑得更大声了:“聪明。我喜欢聪明人。”

他拿起石头,掂了掂,又看了看:“三斤左右,成色不错。你想要多少?”

“六两。”

“六两?“孙老板摇了摇头,“太多了。四两。”

“五两。“沈昭说,“五两银子,少一文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需要五两银子。”

孙老板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你这是在告诉我你的底价?”

沈昭也笑了:“您是生意人,您会算。这块石头,您转手能卖多少?”

孙老板不说话了。

沈昭继续说:“我不懂行情,但我知道,硝石是违禁品,私下交易的价格一定是市价的两倍以上。您收我的石头,转手就是九两。您给我六两,您还赚三两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您只给四两。这意味着,您要么是在压价,要么是在试探我。”

孙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如果是压价,“沈昭说,“那您不厚道。如果是试探,那我现在告诉您:我不是好糊弄的。”

他站起来,伸手去拿石头:“如果您不愿意,我换一家。码头上收硝石的,应该不止您一家。”

孙老板按住他的手:“坐下。”

沈昭坐下了。

孙老板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……“孙老板摇了摇头,“你不像十六岁。”

“穷人家的孩子,早当家。”

孙老板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五两就五两。但你要告诉我,这石头是从哪来的。”

“河滩上捡的。”

“哪个河滩?”

“清河县西边的河滩。”

孙老板点了点头:“以后有石头,尽管拿来。价格比市价高两成。”

“好。”

孙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五两银子,放在桌上。

沈昭伸手去拿。

孙老板按住他的手:“等等。”

沈昭的心一沉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沈昭。”

“沈昭。“孙老板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昭,明也。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做个明白人。”

他松开沈昭的手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

沈昭握着银子,手在发抖。

五两银子。妹妹不用卖了。娘的病能治了。

“谢谢。“他说。

“别谢我。“孙老板站起来,“这是你赚的。你凭本事赚的。”

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。

“以后常来。”

沈昭出了仓库,手里攥着五两银子。

天已经黑了。
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运河上的灯火,突然觉得很累。

他做到了。

五两银子。妹妹不用卖了。娘的病能治了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他需要更多钱。需要站稳脚跟。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那块石头已经不在了。但他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暖——那种微弱的、清晰的、像火一样的存在感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,它会再来的。

他转身往家走。
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
他回头看了看仓库的方向。

仓库门口,孙老板正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
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。

孙老板没有笑。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欣赏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算计。

沈昭心里一紧。

他突然意识到,孙老板给他五两银子,不只是因为那块石头。

孙老板在押注。

押注一个十六岁的、能背出大燕律的、懂得讨价还价的穷书生。

这不是结束。

这是开始。

沈昭转身继续往家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