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晨雾还没散尽,沈昭就背着竹筐出了门。
天色灰蒙蒙的,村口的老槐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脚下的泥路踩上去软绵绵的,带着昨夜的潮气。
白英晾了半个月,足足二十斤。他把叶片分拣干净,茎秆剪齐,用粗布裹好,一层层码在竹筐里。竹筐是借沈安的,藤条编得结实,背在肩上压得脊背微微发酸。
路上遇到了几个挑水的村民。他们停下来看他,目光从竹筐移到他脸上,又从脸上移到脚上。
“沈家老二,大清早的,背个筐去哪儿?”
“码头。“沈昭说。
“码头?“一个瘦高个子的村民凑过来看,“装的什么?”
“草药。”
“草药?“几个人笑了起来,笑声不大,但刺耳。“你一个穷书生,什么时候学会采药了?”
沈昭没搭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让过他们的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议论声,他听不清内容,但听得出语气。不是恶意,是好奇。一个突然改变行踪的人,总会引起注意。
他心里清楚:瞒不住的。每天上山,每天跑码头,每天赚铜钱。这些事,早晚会传开。
但他不怕。他做的不是偷抢拐骗的勾当,用的是自己的腿脚和脑子。旁人要说,随他们说去。
晨雾渐渐散了,日头从东边山脊上露出来,把路面照得发白。
孙老板的药铺在码头东头,门脸不大,但进深长。柜台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。几包散药摞在角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混着码头上传来的鱼腥气。
沈昭推门进去的时候,孙老板正拨弄算盘珠子。听到声响,他抬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又来了?这次带了多少?”
“二十斤。“沈昭把竹筐放在柜台上,解开粗布。
孙老板凑过来,抓起一把白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极细微,但沈昭看得分明——那是一种意外的惊喜。
“成色比上次好。“孙老板说,“叶片厚实,颜色也正。你换了法子?”
“换了晾晒的法子。“沈昭说,“摊薄了晾,不堆叠,保住了药性。”
孙老板点了点头,开始称重。他一边称,一边似不经意地说:“沈昭,你知道清河县的药材生意,归谁管?”
“不知道。“沈昭说。他知道,但他想听孙老板亲口说。
“周德昌。“孙老板压低了声音,“全县的药材渠道,都是他的。药铺要进货,行商要出货,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道。三十年了,根子扎得深。”
沈昭没说话,但心里迅速盘算起来:一个独占三十年的行当,利钱全部攥在一个人手里,这说明上游的药农和下游的药铺都已经被他拿捏住了。自己现在做的事,等于是在他的碗边扒饭吃。
“你的白英,“孙老板把秤砣拨正,“卖到铺子里,价钱比周德昌的便宜,药效还好。时间一长,他会注意到的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收?“沈昭问。
孙老板笑了笑:“我是个生意人。好货面前,没有不收的道理。不过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你得想想退路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瞬。
退路?他没有退路。身后是一家老小,往前走是唯一的路。
“孙老板,“沈昭抬起头,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引见济世堂的陈掌柜。”
孙老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抬眼打量沈昭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想绕过我,直接卖给大铺子?”
“不是绕过您。“沈昭说得坦然,“是想多一条路。您的铺子吃不了这么多量,我总得找个更大的去处。”
孙老板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行。“他说,“我帮你引见。但陈掌柜这个人,精明得很,你别指望三言两语就能拿下。”
“多谢。”
济世堂是清河县最大的药铺,三间门面,漆黑的匾额上三个金字。门口晒着一簸箕黄芪,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甜香。铺子里的药柜从地到顶,足有两人高,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标签,字迹工整。
孙老板领着沈昭进去的时候,陈掌柜正在柜台后翻看一本药册。他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,但格外有神。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,一看就是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人。
“孙老板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“陈掌柜放下药册,拱了拱手。
“给你带个人来。“孙老板往旁边让了一步,“这位是沈昭,手里有一批好药材,想跟你谈谈。”
陈掌柜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,上下扫了一圈,眉头微皱:“什么药?”
沈昭把竹筐放到柜台上,揭开粗布。白英整齐地码在里面,叶片干爽,颜色青中带白,散发着淡淡的草腥气。
陈掌柜拿了一株起来,先看后闻,又掰开茎秆看了看断面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神色变了——不是变好,也不是变坏,是一种行家遇到了生面孔时的谨慎。
“这是白英。“他说,“对肺症有奇效。”
“您识货。“沈昭说。
“从哪来的?”
“城外山上。”
“你自己采的?”
“是。”
陈掌柜放下白英,目光重新落在沈昭脸上: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。“陈掌柜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不像。”
“穷人家的孩子,早当家。“沈昭说。
陈掌柜没接这话。他转头看了看孙老板,又转回来:“多少银子一斤?”
“八十文。”
陈掌柜笑了一下,那笑不达眼底:“八十文?你这是张嘴就来。”
“白英清热解毒,对肺症有奇效,市面几乎没有。物以稀为贵,八十文已经是实在价了。“沈昭不慌不忙,“您是行家,一试便知值不值。”
陈掌柜沉默了。他重新拿起一株白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似乎在权衡。
过了许久,他开口:“我先试用一批。若药效确实好,再谈长线。”
“好。“沈昭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白英的来路,不能让旁人知道。“沈昭压低声音,“这种草药,世上不止我一人认识。消息传开,人人都去采,价钱就垮了。”
陈掌柜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沉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能说出这样的话,不是寻常人物。
“好。“陈掌柜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转身让伙计称重、结账。银子是一两六钱,沈昭接过来,入手沉甸甸的,掌心微微出汗。
“等等。“陈掌柜叫住他,“你叫沈昭?”
“是。”
“以后有货,直接拿来。“陈掌柜顿了顿,“价钱比市价高两成。”
沈昭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门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回到家,沈昭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把银子摊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。
一两六钱。够家里吃用一个月了。
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陈掌柜的济世堂是清河县最大的药铺,能把白英送进去,等于打开了一条新路。但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得走稳——陈掌柜不是善茬,他今天愿意收货,是因为白英确实稀缺。一旦旁人摸清了门道,这份独门生意就保不住。
他把手心里的银子攥紧,又松开。铜钱的凉意沁进掌纹里。
沈宁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个杂面饼子。“哥,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“沈昭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,“去集市上称两斤米,再买一把葱。”
沈宁接过钱,眼睛亮了亮:“哥,今天能吃白米饭吗?”
“能。“沈昭摸了摸妹妹的头,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沈宁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。沈昭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涌上一股酸涩。这丫头跟着他受苦太久了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远处的山。
周德昌。这个名字横在他面前,像一块移不走的石头。他现在还太弱,硬碰硬是找死。得先攒够本钱,站稳脚跟,等时机到了再说。
急不得。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背上竹筐,往山上走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,山路两边的草丛里,虫鸣声此起彼伏。
白英长在背阴的坡地上,叶片肥厚,露水还没干。沈昭蹲下身子,拨开杂草,一株一株地辨认。他采药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——左手掐住根部,右手轻轻一拔,连土带根完整取出,抖落浮土,放进竹筐。
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日子。一步一步走,总会走到的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