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气闷热,蝉鸣初起。沈昭再次来到周府。
周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显得气派非凡。沈昭整了整衣衫,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叩门。
门房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穿着朴素,面带几分轻慢,但还是通报了进去。不多时,一个小厮引他入内,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,两旁种着几竿翠竹,竹影婆娑,映在白墙上,倒有几分雅致。
周德昌在客厅接见了他。
客厅很大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香袅袅。周德昌坐在主位上,五十多岁,精神矍铄,眼神锐利。他穿着一件绸缎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,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,看起来很有威严。
旁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垂手而立,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沈昭。
“坐。“周德昌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惯常的威严。
沈昭拱手行了一礼,从容坐下。他的目光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周德昌。
周德昌看着他,眼神锐利:“你就是沈昭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在做草药生意?”
“是。”
“清河县的药材生意是我做的。“周德昌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你换个行当。”
沈昭没有退缩。他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放下,才开口。
“周老爷,“他说,“我做草药生意,是为了养家糊口。我没有跟您作对的意思。”
“养家糊口?“周德昌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,“你一个穷书生,靠卖草药养家糊口?”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我母亲病重,需要长期吃药。我大哥在码头扛活,养不活一家人。我只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。”
周德昌沉默了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地喝了一口,目光却没有从沈昭脸上移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茶盏,问道:“你的白英,从哪来的?”
“城外山上采的。”
“城外山上?“周德昌皱起眉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我怎么不知道城外山上有白英?”
“因为您不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白英是一种被人遗忘的草药,没有人注意到它。我偶然发现了它,就开始采集。”
周德昌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偶然发现?你运气真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“沈昭说,“是眼光。”
周德昌的笑容僵住了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沈昭的眼睛。
“眼光?“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有什么眼光?”
“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“沈昭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周德昌沉默了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声音。那个管家抬起头,看了沈昭一眼,眼中带着几分惊讶。
过了一会儿,周德昌靠回椅背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跟您合作。“沈昭说。
“合作?“周德昌笑了,“你一个穷书生,有什么资格跟我合作?”
“我有白英。“沈昭说,“白英对肺病有奇效,市面上几乎没有供应。我供货,您销售,利钱四六分。”
周德昌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四六分?“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四我六?”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您提供渠道,我提供货源。双方合作,各取所需。”
周德昌沉默了。他转头看了管家一眼,管家微微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周德昌说:“凭什么?”
“凭白英。“沈昭说,“白英是一种稀缺的草药,市面上几乎没有供应。您的渠道再好,没有货也没用。我有货,您有渠道,双方合作才能各取所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白英的采制方法只有我知道。您即便找到了白英的产地,也不懂得如何炮制。这就是我的本钱。”
周德昌看着他,眼神锐利。
沈昭与他对视,目光坦然,没有半分退缩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他盯着周德昌的眼睛看了三秒。
他看到了周德昌眼中的恐惧。
不是怕他。不是怕沈昭这个穷书生。
是怕——被时代抛弃。
怕自己一辈子建立的东西突然变得毫无价值。怕自己三十年的垄断地位一夜之间崩塌。怕自己被一个十六岁的穷书生打败。
那是一种深层的、本能的恐惧。像是一只老狮子,看到年轻的挑战者,知道自己已经老了,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,但又不甘心放弃。
头部忽然传来一阵隐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深处拧了一下。沈昭微微皱眉,只觉得精神一下子疲惫了许多,仿佛刚才那一眼,耗去了不少心力。
沈昭忽然理解了这个人。
周德昌不是一个坏人。他只是一个老人。一个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五十年、建立了三十年基业的老人。他害怕失去。害怕改变。害怕被时代淘汰。
这种恐惧,沈昭在前世见过太多。那些垄断行业的巨头,面对新技术、新势力的冲击,往往不是败给了对手,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恐惧。他们不敢改变,不敢尝试,最终被时代的大浪拍在了沙滩上。
“周老爷,“沈昭说,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不是来抢您的生意的。我是来跟您合作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拱手一礼:“您考虑考虑。三天后,我再来拜访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客厅。
周德昌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复杂。
那个管家走上前,低声说:“老爷,这小子不简单。”
周德昌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沈昭走在街上,心里在想:
周德昌。
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。
他看到了周德昌眼中的恐惧。那是一种深层的、本能的恐惧——害怕被时代抛弃,害怕自己一辈子建立的东西突然变得毫无价值。
沈昭忽然理解了这个人。
周德昌不是一个坏人。他只是一个老人。一个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五十年、建立了三十年基业的老人。他害怕失去。害怕改变。害怕被时代淘汰。
但沈昭也知道,他不能退缩。
他需要赚钱。需要养家。需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他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。
他需要面对周德昌。需要跟他谈判。需要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方式。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谈判的关键在于找到利益交汇点。
谈判的本质,是找到双方的利益交汇点。周德昌害怕失去现有的地位,但如果合作能让他获得更多,他就会动摇。关键在于,让合作的利处大于他失去的恐惧。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朴素的少年。但沈昭知道,他和他们不一样。他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睛,有一颗别人没有的脑袋。
沈昭回到家,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
夕阳西下,天边泛着橙红色的光芒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,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。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让人感到宁静。
他在想:周德昌会答应合作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会继续努力。继续赚钱。继续积累实力。继续寻找更多的商机。
等到他有足够的实力,再去面对周德昌。
沈昭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沈宁站在屋里,看着他。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,脸上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哥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“沈昭说,摸了摸妹妹的头,“宁儿,娘今天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“沈宁说,脸上露出笑容,“能坐起来吃饭了,还跟我说了好多话。她说想看看你,问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母亲的病在好转。妹妹的脸上有了笑容。大哥也不用在码头扛活了。
他做到了。
他用经济学知识和金手指,改变了沈家的命运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需要赚更多的钱。需要站稳脚跟。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
他需要面对周德昌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走出家门。
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山。沈昭看着那座山,心里在想:
一块石头、一捆草药,在不同人眼里价值天差地别——这是他前世做学问时反复论证的道理,如今却成了活生生的现实。他得继续在这座县城里搜寻,把那些被人遗忘的财路一条条挖出来。
他需要用他的金手指,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他需要用他的经济学知识,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沈昭站在那里,衣袂飘飘,目光坚定。
他知道,路还很长。但他不怕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