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后,天气一日热过一日。
沈昭发现,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变了。
以前是同情。谁家见了沈家的人都要叹口气,说一句"可怜见的"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迎面碰见的人会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让路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敬畏,也有几分疏远。
沈昭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周德昌的人来过了。
他在村口茶棚喝茶的时候,听到了风声。
茶棚是老张开的,老张六十多岁,在村口摆了二十年的茶摊,消息最灵通。棚子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起来的,顶上盖着茅草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屑。棚下摆着三张条凳,两条腿都磨得发亮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粗陶碗,碗口缺了角,盛着半碗隔夜的凉茶。地上是踩实的黄土,踩上去扬起一层细细的灰。
沈昭要了一碗粗茶,坐在角落里,竖着耳朵听。
棚子里坐了五六个人,有赶早集的农夫,有修屋顶的泥瓦匠,还有一个挎着篮子卖鸡蛋的妇人。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从今年雨水少聊到张寡妇家的鸡不下蛋,话题绕了一圈,终于绕到了正事上。
“周家的人前天来过。“老张压低声音,跟旁边一个老汉说,“问了好多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沈家那个书生。问他从哪学的草药知识,问他爹是谁,问他有没有背景。问得可细了,连他平日里跟谁来往都问了。”
老汉吸了口旱烟,吐出一口白雾:“周德昌那老东西,盯上他了?”
“可不是。“老张摇了摇头,“一个穷书生,突然做起了草药生意,还跟周家三七分账。周德昌能不查?换了我,我也查。”
旁边卖鸡蛋的妇人插了一句嘴:“我听说那书生的白英卖得挺好?”
“好什么好。“老张压低了声音,“再好能好过周家?周家在清河县做了三十年的药材生意,门路广得很。这书生就算有两把刷子,在周家面前也不够看。”
沈昭端着茶碗,没有出声。茶水已经凉了,碗底沉着一层浑浊的茶渣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飕飕的。他放下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。周德昌在调查他。在确认他是不是威胁。在摸他的底细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周德昌把他当回事了。一个垄断了清河县药材生意三十年的老狐狸,居然会花时间来调查一个十六岁的穷书生。这本身就说明,沈昭已经触碰到了周德昌的底线。
但沈昭没有得意。被一个强者当成威胁,不一定是好事。可能是机遇,也可能是灭顶之灾。关键在于,他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承受这份"重视”。
现在,他没有。
他只有一味白英,一个三七分的不公平协议,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合作关系。
回到家,沈安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沈安比沈昭大四岁,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劈柴的动作很有力,每一斧落下,木柴便应声裂开,露出白茬茬的木纹。但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有心事,手上的力道也比平时重了几分。柴垛旁边已经堆了小半人高的一堆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,那是沈安心里不安时才干的事。
“大哥。“沈昭叫了一声。
沈安停下斧头,看了他一眼:“昭弟,码头上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:“什么人?”
“穿着绸缎衣裳,像是有钱人家的。“沈安把斧子靠在柴垛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他们问认不认识沈昭,沈昭是干什么的,沈昭的草药是从哪来的。那口气不像是随口问问,倒像是在查账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周德昌的人,不仅去了村里,还去了码头。他在撒网。在摸底。在确认沈昭的根基到底有多深。
“昭弟,“沈安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,“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“没有。“沈昭说,“但有人觉得我碍了他的路。”
沈安的脸色变了:“谁?”
“周德昌。”
沈安沉默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柴火堆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斧子往地上重重一戳,说:“弟弟你小心,周德昌不是好惹的。当年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没有说下去。
沈昭看了他一眼:“当年什么?”
沈安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大哥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沈安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,转身继续劈柴。沈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大哥的背影,转身进了屋。
傍晚时分,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晚霞,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墙根下几只蚂蚁排着队搬家,窸窸窣窣的,像是也在躲避什么。
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刘二站在门口。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脸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沈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他对刘二没有好感,虽然上次刘二来"提醒"过他,但他始终不信任这个人。泼皮就是泼皮,今天帮你,明天可能就害你。
“沈昭。“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周德昌在查你的底细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已经知道了。
“你知道他查到什么了?“刘二问。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他查到你爹了。“刘二说,“你爹以前在县城做过小买卖,跟周德昌有过节。当年你爹的生意,就是被周德昌挤垮的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翻了翻脑海里的记忆,隐约记得父亲沈老实以前确实在县城做过小生意。但后来生意失败了,欠了一屁股债,才回了沈家村种地。再后来就病故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“沈昭看着刘二。
刘二苦笑了一下:“我在清河县混了这么多年,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人。周德昌的人在打听你的事,消息自然就传到我耳朵里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他盯着刘二的眼睛,想从中看出些端倪,但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为什么来告诉我?”
刘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,才转过头来:“沈昭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上次你给我治腿伤,没收我的钱。这份情,我刘二记着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。”
刘二摆了摆手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周德昌这个人,心狠手辣。你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,就别跟他硬碰硬。“说完转身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夜里,沈昭睡不着。
窗外月光冷清,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有狗在叫,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草木腐烂的气息。
父亲当年的生意,是被周德昌挤垮的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周德昌和沈家之间,就不只是商业竞争了,还有一层旧怨。周德昌调查他,可能不只是因为白英的事,还因为他在防备沈家的"报复”。
一个垄断者,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,而是有人翻旧账。
沈昭闭上眼睛,试图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到更多关于父亲的信息。
记忆很模糊。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:父亲坐在桌前算账,眉头紧锁;父亲跟母亲低声说话,提到"周家"两个字就沉默;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"昭儿,别做买卖”。
别做买卖。
沈昭忽然明白了。父亲不是不希望他做生意,而是怕他重蹈覆辙。怕他像自己一样,被周德昌挤垮,郁郁而终。
但他还是做了。而且做得比父亲更大。
沈昭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他需要冷静地分析局势。
第一,周德昌在调查他,已经查到了父亲的旧事。这意味着周德昌对他的敌意,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第二,他现在只有一味白英,一个三七分的不公平协议。如果周德昌撕毁协议,他连这三成利钱都拿不到。
第三,他需要更多的筹码。更多的实力。更多的底牌。
白英是他的第一个筹码。但白英的销售渠道被周德昌控制着,他没有定价权,没有议价能力。他需要找到新的销售渠道,或者找到新的商品。
沈昭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