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雨过天晴,日头毒辣。

沈昭一早就去了县城。

他没有去码头,而是直接去了济世堂。济世堂的门面还是那么大,黑漆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门口的对联还是那副:“但愿世间人无病,何妨架上药生尘。”

沈昭推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
药铺里面很暗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道。陈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算账。他看到沈昭进来,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沈昭?“陈掌柜说,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陈掌柜,“沈昭说,“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。”

陈掌柜放下算盘,看着他:“什么生意?”

沈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英,放在柜台上。

“白英。“沈昭说,“您试过,知道它的药效。”

陈掌柜看了一眼白英,又看了一眼沈昭,眼神复杂。

“我知道。“陈掌柜说,“但我也知道,周德昌封杀了你。整个清河县,没有人敢收你的货。”
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“沈昭说。

陈掌柜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觉得我敢?”

“我觉得您敢。“沈昭说,“因为您跟孙老板不一样。孙老板是码头上的,靠周德昌吃饭。您是药铺老板,有自己的渠道,有自己的客户。您不需要看周德昌的脸色。”

陈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你说得轻巧。“陈掌柜说,“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的药材上游,我进货的时候,也要看他脸色。我收你的货,万一他断了我的进货渠道,我怎么办?”

沈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陈掌柜。

陈掌柜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。他的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,但此刻,他的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
他看到了陈掌柜眼中的欲望。

不是对金钱的欲望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隐蔽的欲望。

陈掌柜想摆脱周德昌的控制。

这种欲望藏得很深,深到陈掌柜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。但它确实存在。它像一团被压抑的火焰,在陈掌柜的眼底跳动,忽明忽暗,忽强忽弱。

沈昭的左眼眶忽然一阵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灼烧。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,视线有些模糊,陈掌柜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重影。他悄悄揉了揉眼角,把那股酸涩感压了下去。

沈昭忽然明白了。

陈掌柜不是不敢反抗周德昌,而是没有机会。

他被周德昌压了太久了。进货价格被压得死死的,利钱被吃得干干净净。他想反抗,但他一个人反抗不了。他需要一个盟友。一个能给他货源、给他底气的盟友。

沈昭就是那个盟友。

“陈掌柜,“沈昭说,“周德昌的垄断,对您有好处吗?”

陈掌柜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垄断了上游,压低了您的进货价格,但也压低了您的利钱。您进的每一味药,都要经过他的手,他赚一道,您才能赚一道。您的利钱,被他吃得死死的。”

陈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
沈昭继续说:“如果我能直接供货给您,绕过周德昌,您的进货本钱会降低,利钱会增加。您不用再看他的脸色,不用再被他压榨。”

陈掌柜沉默了。

沈昭看着他,等着。

他知道,这番话戳中了陈掌柜的痛处。每一个被垄断者压榨的人,心里都有怨气。只是他们不敢说,不敢反抗,因为代价太大。

但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机会,一个低本钱的机会,他们会考虑。

“沈昭,“陈掌柜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懂。但问题是,你能保证供货稳定吗?你能保证质量吗?你能保证不被周德昌发现吗?”

“我能。“沈昭说。

“凭什么?”

“凭白英。“沈昭说,“白英是我发现的,是我采集的,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。只要我活着,白英就不会断。至于不被发现……“他顿了顿,“我们可以暗中交易。少量多次,不走正门,不走账面。”

陈掌柜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沈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眼神坚定。

他知道,这是一场博弈。一场关于信任、关于风险、关于利益的博弈。

他需要赢。

因为输了,他就真的完了。

陈掌柜沉吟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你这小子,胆子不小。”

沈昭没有说话。

“好吧。“陈掌柜说,“我试试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不能让周德昌知道。“陈掌柜说,“一旦被发现,我不会承认跟你有任何关系。你明白吗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陈掌柜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就不怕我反悔?”

“不怕。“沈昭说,“因为您跟我合作,比跟周德昌合作,赚得更多。您是商人,商人逐利。只要利益足够大,您不会反悔。”

陈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这小子,“他说,“比你爹精明多了。”
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您认识我爹?”

陈掌柜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认识。当年你爹在县城做杂货生意的时候,我们打过交道。”

“我爹的生意……“沈昭犹豫了一下,“是怎么失败的?”

陈掌柜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爹是个好人。但好人不一定能做生意。”

沈昭没有再问。

他知道陈掌柜在回避什么。父亲的生意失败,多半跟周德昌有关。但陈掌柜不想说,他也不好追问。

“陈掌柜,“沈昭说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我供货,您销售,利钱五五分。”

“五五分?“陈掌柜皱起眉头,“你一个供货的,要五成?”

“白英是我发现的,是我采集的,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。“沈昭说,“五成,不多。”

陈掌柜沉吟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五五分。但你记住,不能让周德昌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昭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掌柜。

陈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
沈昭知道,陈掌柜在想什么。他在想:这个穷书生,到底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他总能找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?

沈昭没有回答。

他走出了济世堂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
阳光照在沈昭身上,暖洋洋的。

他走在清河县的街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里在想:他找到了新的渠道。

陈掌柜答应了。

虽然这条渠道是地下的,是暗中的,是随时可能被发现的。但至少,他有了出路。

白英不再是野草。

它又值钱了。

但沈昭没有得意。
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周德昌的封杀还在,陈掌柜的渠道随时可能暴露。他需要更隐蔽的方式,更稳固的根基。

他想到了那堆渣滓。那堆从济世堂买回来的渣滓,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渣滓。

他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。

也许,那是他的下一个筹码。


回到家,沈昭把消息告诉了沈安和沈宁。

沈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“昭弟,你小心。暗中交易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沈宁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沈昭,眼睛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。

“凭什么?“她的声音很轻,“凭什么我们只能偷偷摸摸的?”

她信任他。

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她就信任他。

沈昭看着妹妹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“宁儿,“沈昭说,“帮我把院子里的陶罐收拾一下。”

沈宁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
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他在想:陈掌柜眼中的欲望,他看到了。

那是一种想摆脱控制的欲望。一种想获得自在的欲望。

沈昭理解这种感觉。

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欲望。

他想摆脱周德昌的控制。想摆脱这个世界的束缚。想自在地活着。

但他也知道,自在不是免费的。自在需要代价。需要实力。需要筹码。

他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
沈昭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拿出那包渣滓。

渣滓是灰褐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一种矿物质的残留物。他盯着渣滓看了三秒。

光芒出现了。淡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是一团被压抑的火焰。

沈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
他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。

他需要找到懂行的人。

他想到了染坊的王掌柜。
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
现在,他需要先把手头的白英卖出去。

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