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刚过,暑气渐盛。
沈昭开始通过陈掌柜的药铺暗中销售白英。
为了避免被发现,他改变了供货方式。不再大批量送货,而是少量多次。每次由沈安用布袋装着,从药铺后门进去,交给陈掌柜的伙计。伙计把白英混在其他药材里,不走账面,不走正门。
第一周,很顺利。
沈安送了三次货,每次五斤,一共十五斤。陈掌柜按五五分的条件付了钱,一共三两银子。
三两银子。
加上之前的积蓄,沈昭手里有了二十两银子。
他用这些银子给母亲买药,给家里买米,给沈宁买了一件新衣裳。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
第二周,也很顺利。
沈安又送了三次货,又赚了三两银子。沈昭的积蓄增加到了二十三两。
但沈昭心里不安。
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,不是长久之计。
每天晚上,沈昭都会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黑暗,想很久。
他在想:暗中销售能持续多久?
一天?一周?一个月?
他不知道。
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的药材生意三十年,他的眼线遍布整个县城。任何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沈昭和陈掌柜的暗中交易,迟早会被发现。
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周德昌会怎么做?
沈昭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一个垄断者,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。沈昭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,如果再被发现暗中销售白英,周德昌一定会下狠手。
沈昭需要更隐蔽的方式。
或者,需要一个周德昌不敢动的靠山。
但靠山在哪里?
第三周的一天,沈安从码头回来,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那天傍晚,沈昭正在院子里晾药。白英被他摊在竹席上,在夕阳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沈安走进院子,脸色阴沉,像是有心事。
“昭弟,“沈安压低声音,“我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沈昭放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:“什么消息?”
沈安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开口:“码头上的人说,周德昌正在清河县所有药铺安插眼线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眼线?”
“对。“沈安说,“他派了人去各个药铺盯着,看有没有人私下收购你的白英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周德昌不是傻子,他封杀了沈昭的销售渠道,但白英的价值摆在那里,总会有人铤而走险。所以他要安插眼线,监视所有的药铺,防止有人私下收购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“沈昭问。
“可靠。“沈安说,“是码头上的老赵告诉我的。老赵在码头扛了二十年的活,消息灵通。他说周德昌的人前天去了济世堂,跟陈掌柜聊了很久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周德昌的人去了济世堂。
跟陈掌柜聊了很久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周德昌已经开始怀疑陈掌柜了。
“大哥,“沈昭说,“你明天去送货的时候,告诉陈掌柜,最近暂停供货。”
沈安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沈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山染成了金色,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山。
但他没有心思欣赏风景。
他在想:周德昌的行动比他想象的要快。他安插眼线,监视药铺,这说明他已经怀疑有人在暗中收购白英。如果他继续通过陈掌柜销售,迟早会被发现。
他需要更隐蔽的方式。
或者,需要暂时停下来。
但停下来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没有收入。意味着一家人又要过穷日子。意味着母亲的药费、沈宁的衣裳、家里的米面,都没有着落。
沈昭不能停下来。
他需要找到新的出路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,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沈昭在想:他该怎么办?
继续通过陈掌柜销售?风险太大。一旦被发现,不仅他会完蛋,陈掌柜也会跟着倒霉。
停下来?没有收入,一家人又要过穷日子。
找新的渠道?整个清河县都被周德昌垄断了,哪里还有新的渠道?
沈昭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需要换一个思路。
白英是药材,药材的销售渠道被周德昌垄断了。但如果他不做药材呢?如果他做别的生意呢?
别的生意……
沈昭忽然想到了那堆渣滓。
那堆从济世堂买回来的渣滓,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渣滓。他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。也许,那是他的下一个机会。
他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拿出那包渣滓。
渣滓是灰褐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一种矿物质的残留物。他盯着渣滓看了三秒。
光芒出现了。淡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是一团被压抑的火焰。
沈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。
他需要找到懂行的人。
他想到了染坊的王掌柜。
第二天,沈昭没有去送货。
他去了县城的染坊。
染坊在城南,是一间破旧的铺子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:“王记染坊”。铺子里面很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,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王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矮胖,脸上全是皱纹,手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染料。他正在柜台后面调配染料,看到沈昭进来,抬起头问:“要染什么?”
“不染东西。“沈昭说,“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渣滓放在柜台上。
王掌柜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我想请您看看。”
王掌柜拿起渣滓,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他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但沈昭捕捉到了。
那是一种惊讶。一种行家看到宝贝时的惊讶。
“这是……“王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是靛泥。”
靛泥。
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靛泥是什么?“他问。
王掌柜沉默了,过了很久才说:“靛泥是染布用的东西。从一种矿石里提炼出来的,可以染出蓝色。蓝色的布料,在江南一带,价格很高。”
“有多高?”
“一斤蓝靛,至少值五两银子。”
五两银子。一斤。
沈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看着柜台上那堆灰扑扑的渣滓,心里在飞速计算。他买这堆渣滓花了五文钱,如果能提炼出蓝靛,赚头是……他不敢想。
“但这种渣滓……“王掌柜皱着眉头,“靛泥怎么会变成这样?这是提炼过的废料,里面应该没有多少靛蓝了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:“没有多少?”
“嗯。“王掌柜说,“靛泥提炼过一次之后,靛蓝含量就会大幅下降。这种废料,一般都扔掉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盯着渣滓看了三秒。光芒还在,淡金色的,温暖的。
金手指不会骗他。如果光芒还在,就说明这堆渣滓还有价值。
“王掌柜,“沈昭说,“如果我想从这种废料里重新提炼靛蓝,有可能吗?”
王掌柜愣住了:“重新提炼?你是说……二次提炼?”
“是。”
王掌柜沉吟了很久,说:“理论上可以。但需要技术。靛蓝的提炼,需要特定的温度、酸碱度和时间。我不知道怎么操作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谢谢您。”
他把渣滓重新包好,揣在怀里,转身离开。
王掌柜在身后叫住他: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昭。”
王掌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:“你要是能提炼出靛蓝,记得来找我。我收。”
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走了。
回到家,沈昭把渣滓放在桌上,开始研究。
他回忆前世的知识。蓝靛的提炼,需要用到一种叫"发酵法"的工艺。把含有靛蓝的矿石或植物浸泡在水中,加入碱性物质,经过发酵和沉淀,就能提取出靛蓝。
但具体怎么操作,他记不清楚了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原理,但细节却模糊不清。
他需要实验。
沈昭找来几个陶罐,把渣滓分成几份,用不同的方法处理。有的加水浸泡,有的加草木灰,有的加醋。他把陶罐放在院子里,观察它们的变化。
第一天,没有变化。
第二天,没有变化。
沈昭有些焦急。但他知道,急不得。提炼靛蓝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。
他继续等待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