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时节,蝉鸣如织。
沈昭去城外的山上采药时,遇到了一群流民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微风拂面。沈昭背着竹筐,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。白英长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,叶片翠绿,茎秆细长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他蹲下来,开始采集白英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。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,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辨认白英,如何采集白英,如何保存白英。他的手指灵活地在灌木丛中穿梭,把一株株白英连根拔起,放进竹筐里。
采了半筐的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鸟叫,不是风声,是人的声音。
很远,很微弱,像是从山脚下传来的。
沈昭停下动作,竖起耳朵听。
是哭声。很多人的哭声。
他站起来,往山下望去。
山脚下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十个简陋的窝棚。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,歪歪斜斜,随时可能倒塌。窝棚之间,有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在走动,有的在捡柴火,有的在挖野菜,有的抱着孩子在哭。
流民。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知道清河县附近有流民。北方发生了旱灾,朝廷的赈灾粮被贪官克扣,灾民只能南下逃难。清河县是江南富庶之地,自然成了流民的目标。
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。
他粗略数了一下,至少有两三百人。
沈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背着竹筐下了山。
他不是圣人,但他想看看。看看这些流民是什么情况,看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
流民营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。
窝棚搭得很简陋,有的连顶都没有,只能用破布遮一下。地上全是泥泞,混着粪便和垃圾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。苍蝇成群地飞来飞去,嗡嗡作响。
流民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。他们有的躺在窝棚里,有的坐在地上发呆,有的抱着孩子在哭。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,肚子却鼓得很大,那是营养不良的症状。
沈昭走在营地里,心里很沉重。
他前世是经济学教授,在课堂上讲过无数次"贫困"、“不相同”、“资源分配"这些词。但那些都只是数目,只是图表,只是纸上的数字。
现在,他看到了真实的贫困。
不是数字,是人。是活生生的人。是有血有肉、有感情、有尊严的人。
他走到一个窝棚前,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已经没有呼吸了,但老妇人还在轻轻摇着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沈昭的眼眶红了。
他蹲下来,轻声问:“大娘,您还好吗?”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昭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,放在老妇人手里:“大娘,去买点吃的吧。”
老妇人看着手里的铜板,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了:“谢谢……谢谢公子……”
沈昭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营地的另一头,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,像是在争论什么。他走近一看,发现是几个流民在吵架。
“粮食不够了!“一个瘦高的男人喊道,“再不分粮,大家都得饿死!”
“分什么分?“另一个矮胖的男人反驳道,“粮食是我找到的,凭什么分给你们?”
“你找到的?那是大家一起找的!”
“放屁!是我一个人爬到山上找到的!”
两个人越吵越凶,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。
沈昭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
他在想:这就是资源匮乏时的人性。当生存资源不足的时候,人们会为了争夺资源而互相争斗。这不是因为他们坏,而是因为他们绝望。
经济学有一个概念叫"囚徒困境”。当两个理性的人在没有信任的情况下博弈时,他们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策略,即使这个策略对双方都不是最优的。
这些流民,就陷入了囚徒困境。
他们不信任彼此,所以他们选择争夺,而不是合作。
但沈昭也知道,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。他只是一个穿越者,一个穷书生,他没有权力,没有资源,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流民的命运。
他能做的,只是看看。
就在沈昭准备离开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站在营地的边缘,背靠着一棵枯树,看着远处的山。他身材魁梧,肩膀很宽,但饿得皮包骨头,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服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的眼神很坚毅。
不是那种绝望的坚毅,而是一种……沈昭说不清。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光,虽然微弱,但没有熄灭。
沈昭停下脚步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也注意到了他,转过头来,看着沈昭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沈昭走过去,问:“你是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下,说:“赵铁柱。”
“赵铁柱?“沈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是军户?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爹死在边关了。”
“你娘呢?”
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娘……病死在路上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悲伤,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。他没有被命运打垮。他还在站着。
沈昭盯着赵铁柱的眼睛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他看到了赵铁柱眼中的忠诚。
那种忠诚不是对某个主人的忠诚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能的忠诚。它像是一团被压缩的火焰,在赵铁柱的眼底跳动,随时可能燃烧起来。
沈昭还看到了另一种东西。
渴望。
赵铁柱渴望被认可。
他渴望有人看到他的价值。渴望有人给他一个机会。渴望有人对他说:你不是废物,你有用。
沈昭忽然明白了。
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,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,像是蹲久了猛然站起来的那种感觉。他微微晃了晃身子,深吸一口气,让那股眩晕感慢慢退去。
赵铁柱是一个军户子弟,从小习武,有一身本事。但他父亲死在边关,母亲病死在路上,他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。他有能力,但没有机会。他有忠诚,但没有主人。
他需要一个主人。一个能给他饭吃、给他衣穿、给他一个家的主人。
沈昭看着赵铁柱,心里在想:他需要一个人。
一个能帮他干活、帮他跑腿、帮他保护家人的人。
赵铁柱是军户子弟,从小习武,拳脚功夫了得。如果他能收留赵铁柱,就等于多了一个护卫,一个帮手,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
但沈昭也犹豫了。
收留一个流民,意味着多一张嘴吃饭。他现在手头不宽裕,白英的销售渠道还在暗中进行,随时可能暴露。如果再添一个人,他的负担会更重。
但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,看着那团忠诚的火焰,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赵铁柱,“沈昭说,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赵铁柱愣住了:“跟你走?”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跟我回家。管吃管住,但要听话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眼睛里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收留我?“赵铁柱问。
沈昭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。一个能帮我干活、帮我保护家人的人。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人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跪下了。
“少爷,“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只要给我一口饭吃,命就是你的。”
沈昭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伸出手,把赵铁柱拉起来。
“别跪。“沈昭说,“我不需要你的命。我只需要你的忠诚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看着沈昭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少爷,“他说,“我赵铁柱,这辈子,只认你一个主人。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少爷一根汗毛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“他说,“跟我回家。”
沈昭带着赵铁柱往家的方向走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已经饿了很久了,走路都在发抖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是一杆标枪。
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,心里在想:这个年轻人,值得信任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看到了赵铁柱眼中的忠诚。金手指不会骗他。
如果赵铁柱真的忠诚,那他就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。
如果赵铁柱不忠诚……那他就当是做了一件好事。
沈昭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山。沈昭看着那座山,心里在想:
他需要更多的人。更多的帮手。更多的筹码。
赵铁柱是第一个。
也许,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他需要回家。需要让赵铁柱吃一顿饱饭。需要让他休息一下。
然后,他们要开始新的生活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