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住进了沈家。

七月流火,暑气未消。

沈昭把他安排在院子里的柴房。柴房很小,只够放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。但赵铁柱已经很满足了。

“少爷,“他说,“这比流民营地好多了。”

沈昭看着他,心里有些酸楚。

赵铁柱饿了太久了。他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沈昭让沈宁给他煮了一碗粥,赵铁柱三口两口就喝完了,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
“还要吗?“沈宁问。

赵铁柱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够了。少爷家也不宽裕,我不能吃太多。”

沈昭看着他,说:“吃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
赵铁柱的眼睛红了。

他又喝了一碗粥,吃了两个杂粮馒头。吃完之后,他抹了抹嘴,站起来说:“少爷,我有力气了。您让我干什么活?”

沈昭笑了笑:“先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

赵铁柱摇了摇头:“我不累。少爷,您有什么活,尽管吩咐。”

沈昭看着他,心里在想:这个年轻人,是个实诚人。


第二天一早,赵铁柱就起来了。

沈昭走出屋子的时候,看到赵铁柱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。他的动作很有力,斧头落下去,木头应声而裂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。

沈安站在一旁,看着赵铁柱劈柴,眉头微皱。

“昭弟,“沈安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从哪弄来的这个人?”

“城外的流民营地。“沈昭说。

“流民?“沈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你不知道他的底细,就把他带回家?”
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他是军户子弟,父亲死在边关,母亲病死在路上。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
沈安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昭弟,你小心。流民里面什么人都有,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大哥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
沈安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沈昭看着大哥的背影,心里在想:沈安说得对。他不了解赵铁柱的底细,就把他带回家,确实有些冒失。

但他看到了赵铁柱眼中的忠诚。金手指不会骗他。

他选择相信。


赵铁柱能吃能干。

他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。劈柴、挑水、扫地、做饭,什么都干。他上山采药的时候,背着两百斤的筐健步如飞,沈昭跟在后面气喘吁吁,他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。

沈安对他有些戒备,但很快就接纳了他。

因为赵铁柱是个实诚人。不多话,不偷懒,不惹事。沈昭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,从不问为什么,从不抱怨。

沈宁叫他"铁柱哥”,赵铁柱憨憨地笑,脸都红了。

沈母也喜欢他。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赵铁柱干活,对沈昭说:“这孩子看着就踏实。”

沈昭点了点头。

他看着赵铁柱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他终于有了一个帮手。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。


几天后,麻烦来了。

那天下午,沈昭正在屋里研究渣滓。他把渣滓分成几份,用不同的方法处理,观察它们的变化。赵铁柱在院子里劈柴,沈宁在灶台做饭,沈安去码头扛活了。

院门突然被人踹开了。

三个男人闯了进来。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褂,脸上带着横肉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

“沈家的!“为首的男人喊道,“你们欠我们的钱,什么时候还?”

沈昭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这三个男人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们是谁?“沈昭问。

“我们是村里的。“男人说,“你爹当年欠了我们十两银子,现在利滚利,已经三十两了。你们什么时候还?”
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
父亲的债务。他不知道父亲还欠着债。

“我爹欠你们的钱,有借据吗?“沈昭问。
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拍在桌上:“看清楚了!白纸黑字,你爹亲手画的押!”

沈昭拿起借据,看了看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墨迹已经洇开了一大片。但他能认出来,确实是父亲的笔迹。

十两银子,三分利,三年。

利滚利,现在确实差不多三十两。

沈昭沉默了。

三十两银子。他现在手里只有二十多两,根本不够还。

“你们宽限几天。“沈昭说,“我凑够了钱就还。”

“宽限?“男人笑了,“你爹欠了三年了,我们已经宽限了够久了。今天不还钱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他一挥手,另外两个男人冲上来,要砸东西。

赵铁柱挡在门口。

“有我在。“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他的身材魁梧,肩膀很宽,虽然瘦得皮包骨头,但他的气势很足。他看着那三个男人,眼神冰冷。

“让开!“为首的男人喊道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

“你他妈的找死!“男人挥起拳头,朝赵铁柱打去。

赵铁柱侧身一闪,躲过拳头,然后一拳打在男人的肚子上。男人闷哼一声,弯下腰来。

另外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冲了上来。

赵铁柱三拳两脚,把他们打倒在地。
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
沈昭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震惊。

赵铁柱的拳脚功夫,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。

那三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赵铁柱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他们没有想到,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,居然这么能打。

“滚。“赵铁柱说。

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
沈昭看着赵铁柱,心里在想:这个年轻人,果然不简单。

“铁柱,“沈昭问,“你学过武?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爹是军户,从小教我习武。拳脚、刀枪、骑射,都学过。”

“你爹是哪个军的?”

“边军。“赵铁柱说,“我爹是边军的把总,管着一百人。后来打仗死了。”

沈昭沉默了。

把总,管着一百人。那不是普通的小兵,是军官。

赵铁柱是军官的儿子。

“你爹的部下呢?“沈昭问。

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去:“都死了。那一仗,我爹带的一百人,只活下来三个。”
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
一百人,只活下来三个。

这是什么样的战争?

“铁柱,“沈昭说,“你以后就留在沈家吧。管吃管住,每个月给你五百文工钱。”

赵铁柱愣住了:“少爷,您……您给我工钱?”
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你干活,我给钱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赵铁柱的眼睛红了。

“少爷,“他说,“我不要工钱。只要给我一口饭吃,命就是您的。”

沈昭摇了摇头:“铁柱,你不是我的奴隶。你是我的帮手。帮手干活,拿工钱,这是规矩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他跪下了。

“少爷,“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赵铁柱,这辈子,只认您一个主人。”

沈昭把他拉起来:“别跪。我说了,你不是奴隶。”

赵铁柱站起来,看着沈昭,眼睛里有泪光。

沈昭看着他,心里在想:这个年轻人,值得信任。

他不仅有忠诚,还有武艺。在这个世道,光有钱不够,还得有拳头。

赵铁柱就是他的拳头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他在想:赵铁柱的出现,改变了他的处境。

以前,他是一个人。一个人采药,一个人卖药,一个人面对周德昌的封杀。他没有帮手,没有护卫,没有可以信任的人。

现在,他有了赵铁柱。

赵铁柱有武艺,有忠诚,有干劲。他可以帮沈昭干活,帮沈昭跑腿,帮沈昭保护家人。

但沈昭也知道,赵铁柱的出现,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

多一张嘴吃饭,意味着开销更大。赵铁柱的工钱、伙食、衣裳,都需要钱。沈昭手头不宽裕,白英的销售渠道还在暗中进行,随时可能暴露。

他需要赚更多的钱。

他需要找到新的商机。

他想到了那堆渣滓。

那堆从济世堂买回来的渣滓,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渣滓。他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。也许,那是他的下一个机会。

沈昭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拿出那包渣滓。

渣滓是灰褐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一种矿物质的残留物。他盯着渣滓看了三秒。

光芒出现了。淡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是一团被压抑的火焰。

沈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
他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。

他需要找到懂行的人。

他想到了染坊的王掌柜。
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
现在,他需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。

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