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秋初,天气渐凉。清晨的露水凝在草叶上,蝉声一日比一日稀疏,午后才偶尔响几声,有气无力的。日头不再毒辣,斜斜照下来,把街巷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里带着一丝干燥的草木气息,凉意从袖口钻进来,让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沈昭在寻找新的商机。
这些日子他天天在集市上转悠,从东街走到西街,从南门逛到北门。米铺的行情、布庄的货色、药行的买卖——他全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前世做经济学教授的底子还在,眼睛总在不由自主地扫视,脑子总在不停地盘算。什么东西紧俏,什么东西积压,什么人的生意做得好,什么人的铺子快撑不下去——这些信息在他脑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。
白英的销售渠道虽然通过陈掌柜恢复了,但暗中交易的风险太大,随时可能被周德昌发现。他需要找到新的商品,新的渠道,新的出路。
那天,沈昭带着赵铁柱去县城买东西。他们走在街上,赵铁柱跟在沈昭身后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他已经成了沈昭的贴身护卫,走到哪里都跟着。
“铁柱,“沈昭说,“你不用这么紧张。清河县不是战场。”
赵铁柱摇了摇头:“少爷,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沈昭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们走到城南的时候,路过一家染坊。还没走近,一股浓烈的酸涩气味便扑面而来,混着染料特有的腥甜,呛得人直皱眉头。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沾满了深深浅浅的蓝色痕迹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染坊里面传来木棒搅动水缸的声响,咕咚咕咚,沉闷而有节奏。染坊的门口堆着一堆渣滓,灰扑扑的,像是染布后剩下的废料。渣滓堆得很髙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沈昭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他只是突然觉得,那堆渣滓……不一样。
他盯着那堆渣滓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堆渣滓在发光。
不是阳光的反射。是一种从渣滓内部透出来的光芒,淡金色的,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在跳动。
光芒很亮。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。比硝石亮,比白英亮,甚至比他在济世堂看到的那捆被遗忘的草药还要亮。
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错觉。
这是一种能力。他的金手指,“看物"的能力。
他眨了眨眼。光芒消失了。
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但当他再次盯着渣滓看的时候,光芒又出现了。这一次更清晰——他甚至能看到光芒的形状,像是一团温暖的雾气,在渣滓内部弥漫。
光芒不是均匀的。它有强有弱,有明有暗。最强的地方在渣滓的中心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;最弱的地方在渣滓的边缘,像晨曦中的薄雾。
沈昭的眼睛忽然一阵刺痛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睁开眼,刺痛感还在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用理性的目光审视眼前的一切。他需要弄清楚几件事:
第一,这种渣滓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
第二,它为什么发光?他不知道。金手指的原理,他从来没有弄清楚过。
第三,它值多少钱?他不知道。但金手指不会骗他。光芒越亮,价值越高。
这堆渣滓的光芒,比白英亮了十倍。
它的价值,至少是白英的十倍。
沈昭走进了染坊。
染坊里面很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。王掌柜正在柜台后面调配染料,手上沾满了各种颜色。
“要染什么?“王掌柜抬起头问。
“不染东西。“沈昭说,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昭指了指门口的渣滓堆:“那是什么?”
王掌柜看了一眼,说:“那是染布剩下的废料。靛泥,染蓝布用的。”
“靛泥?“沈昭问,“值钱吗?”
王掌柜笑了:“值钱?那是废物,正准备扔掉。靛泥用过一次之后,靛蓝含量就大幅下降了,染不出好颜色。我们一般都扔掉。”
沈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废物。正准备扔掉。
但金手指告诉他,这堆废物在发光。比白英亮十倍的光。
“王掌柜,“沈昭说,“这堆废料,您还要吗?”
王掌柜愣了一下:“你要那玩意干嘛?”
“我想研究一下。“沈昭说。
王掌柜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“你这穷书生,研究废料?”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我对染料有兴趣。”
王掌柜摇了摇头:“你要的话,十文钱拿走。反正也没人要。”
十文钱。
沈昭掏出十文钱,放在柜台上:“我要了。”
王掌柜接过钱,挥了挥手:“你找人搬走吧。我正愁没地方扔呢。”
沈昭转身离开染坊,对赵铁柱说:“铁柱,帮我把那堆渣滓搬回家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:“少爷,那堆废物……”
“搬。“沈昭说。
赵铁柱没有再问。他找了一个大筐,把渣滓一筐一筐地装进去,背在身上。渣滓很沉,足有两百斤,汗珠顺着赵铁柱的额角滚落,浸透了衣领,他却连擦都不擦一下。脊背微微弓着,步伐却稳当,一步一步踩得扎实。几个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,伸长脖子张望,交头接耳地议论。沈昭没有理会,蹲下身捻起一点渣滓,用指腹搓了搓——粗糙,微凉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赵铁柱背起来健步如飞,连大气都不喘一口。
沈昭跟在后面,心里在想:
这堆渣滓,到底是什么?
金手指告诉他,它值钱。但值多少钱?怎么用?他不知道。
他需要弄清楚。
回到家,沈昭把渣滓放在院子里,开始研究。
渣滓是灰褐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一种矿物质的残留物。他闻了闻,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。他用手捏了捏,渣滓很硬,不容易碎。
他盯着渣滓看了三秒。
光芒又出现了。淡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是一团被压抑的火焰。
沈昭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前世的知识。
前世的课堂上提过一些基础化学常识,他知道几种常见的矿物质。
靛泥。染蓝布用的。
靛蓝。
沈昭忽然想起来了。
靛蓝是一种天然染料,从植物或矿石中提取。在前世,靛蓝被广泛用于纺织工业,可以染出鲜艳的蓝色。蓝色的布料,在古代是奢侈品,价格昂贵。
如果这堆渣滓还能提炼出靛蓝,那它就值钱了。
但问题是,怎么提炼?
沈昭不知道。前世的经济学课堂上,靛蓝不过是某个案例中的注脚,他只知道它的存在,不知道具体的提炼方法。
他需要实验。
沈昭找来几个陶罐,把渣滓分成几份,用不同的方法处理。有的加水浸泡,有的加草木灰,有的加醋。他在每个罐壁上用炭笔记了号,标注了配比和日期。白天照常出去张罗生意,晚上回来就守在陶罐旁边,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。
第一天,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第二天,还是死水一潭。他开始焦躁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费功夫。
第三天清早,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去看——三号罐里的水变了颜色。淡蓝色,像是清晨天边的第一缕微光。
沈昭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把陶罐里的水倒出来,用一块白布过滤。白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蓝色沉淀物。
靛蓝。
沈昭盯着那块白布看了三秒。
耀眼的金色光芒。
比白英亮十倍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手在发抖。脑子里的算盘飞速转动。靛蓝,染料中的上品,一斤便值五两银子。如果提炼之法能再精进几分,产量再提上去……这不只是一个商机,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根基。手还在抖,心还在跳,但沈昭的眼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。
他找到了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那块蓝色的白布,想了很久。
他在想:靛蓝的价值。
王掌柜说过,一斤蓝靛,至少值五两银子。他手里这堆渣滓有两百斤,如果能全部提炼出靛蓝,赚头是……
他不敢想。
但沈昭也知道,提炼靛蓝需要技术。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提炼出了一点点,远远不够商业化生产。他需要找到更高效的提炼方法,需要大量的渣滓作为原料,需要找到稳定的销售渠道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保密。
靛蓝的价值太高了。如果被周德昌发现,一定会来抢。
沈昭决定,暂时不告诉任何人。
他需要先把提炼技术完善,再考虑商业化的事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