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渐起,稻谷泛黄。
沈昭开始了两条线并行的生意。
他心里清楚,只做一样东西,风险太大。白英走的是药材路子,蓝靛走的是染料路子,两条线互不牵连。就算哪天白英被人截了,蓝靛还在;蓝靛出了岔子,白英还能撑着。这不是贪多,是活命的法子。他前世读过一句话,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如今身家性命都压在上面,更不能把赌注全押在一条线上。何况两条线的路子不同,接触的人也不同,消息不容易串到一块去。
第一条线是白英。通过陈掌柜的药铺暗中销售,每次少量,每次由沈安用布袋装着,从药铺后门进去。利钱五五分,每周能赚三四两银子。
第二条线是蓝靛。通过孙老板的渠道公开销售,每次半斤到一斤,利钱五五分。蓝靛的利钱比白英高得多,第一批货就赚了二十两。
两条线并行,互不干扰。
白英走的是药材渠道,蓝靛走的是染料渠道。周德昌封杀了药材渠道,但染料渠道他管不着。
沈昭的收入,一下子翻了好几倍。
每天,沈昭都在忙碌。
早上,天刚蒙蒙亮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沈昭就带着赵铁柱上山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冰凉地贴在小腿上。山路两边的草丛里藏着昨夜的雨水,踩上去靴底吱吱作响。白英长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,需要一株一株地采集。赵铁柱力气大,一个人能采三个人的量。他们每次上山,都能采到五六十斤白英。
中午,沈昭把白英晾在院子里,让沈宁帮忙整理。沈宁蹲在竹席边,一边整理白英,一边哼着小调。她的手很巧,把白英一株一株地摊开,晾在竹席上,让太阳晒干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阳光晒过的竹席香气。
下午,沈昭开始提炼靛蓝。他把渣滓加水浸泡,加入草木灰和醋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靛蓝的气味很冲,带着一股酸涩的苦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三天后,靛蓝就提炼出来了。他把靛蓝过滤、晾干、包装好,准备送去给孙老板。
傍晚,沈安从码头回来,一身的汗还没干透。他帮沈昭把白英送去济世堂。他用布袋装着白英,从药铺后门进去,交给陈掌柜的伙计。伙计把白英混在其他药材里,不走账面,不走正门。晚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散了院子里一天的暑气。
每天,沈昭都在重复这些动作。单调,乏味,但一天一天地过去了,银子也在一天天地积累。日复一日,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。
忙碌,但充实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的银子。
银子堆在桌上,闪闪发光。他一锭一锭地数着,指尖触到银锭冰凉光滑的表面,微微有些发颤。心里在计算。
白英的收入:每周三四两银子,一个月大约十五两。
蓝靛的收入:每周二十两左右,一个月大约八十两。
减去本钱:渣滓的收购费、草木灰的费用、陶罐的费用、赵铁柱的工钱、家里的开销……
沈昭算了一下,这个月的净利钱,大约是五十两。
五十两。
他把银子握在手里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这一小块东西,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。加上之前的积蓄,他手里有了七十多两银子。
七十多两。
这在清河县,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。一个普通农户,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几两银子。沈昭一个月就赚了五十两。
但沈昭没有得意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五十两银子看起来不少,可一旦周德昌动手,这点银子撑不了多久。他需要赚更多的钱,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,需要跟周德昌抗衡。路还长得很,走错一步,满盘皆输。眼下这点家底,还远远不够。
五十两银子,远远不够。
沈安看到弟弟的生意越做越大,既高兴又担心。
那天晚上,沈安坐在院子里,看着沈昭在屋里算账,犹豫了很久,走过去坐下。院子里蟋蟀叫得正欢,夜风从墙头吹过来,带着稻田的气味。沈宁在灶房里收拾碗筷,碗碟碰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昭弟,“沈安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昭抬起头:“大哥,什么事?”
沈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的生意……是不是做得太大了?”
沈昭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“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树大招风。你赚了这么多银子,迟早会被人盯上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知道沈安说的是对的。在这个时代,一个穷书生突然发了财,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。何况他还有一个强大的敌人——周德昌。
“大哥,“沈昭说,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不赚钱,我们一家人怎么活?母亲的药费,一天比一天贵。沈宁也该添件新衣裳了。”
沈安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上次周德昌的人来找麻烦,我一晚上没睡着。万一哪天他们再来,我怕……“他没有说完,低下头去。
沈昭看着大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月光照在沈安粗糙的脸上,映出他眼角深深的纹路。沈安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沈安是个老实人。他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做生意,他只会干苦力。但他关心弟弟,关心家人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支持着沈昭。
“大哥,“沈昭说,“你放心。我有分寸。”
沈安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沈昭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。
沈昭看着大哥的背影,心里在想:沈安说得对。树大招风。他需要小心。
但他也知道,他不能停下来。
停下来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没有收入,意味着一家人又要过穷日子,意味着母亲的药费、沈宁的衣裳、家里的米面,都没有着落。
他不能停下来。
他需要继续前进。
陈掌柜也注意到了沈昭的变化。
那天,沈昭去济世堂送货的时候,陈掌柜叫住了他。药铺里弥漫着各种药材的气味,柜台后面的药屉一格一格地敞开着,伙计正在后院碾药,碾药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。
“沈昭,“陈掌柜说,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在做别的生意?”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“陈掌柜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你最近出手阔绰了。以前你穿的是粗布衣裳,现在你穿的是细布。以前你走路来,现在你带了个护卫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。但陈掌柜是生意人,眼睛毒辣,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陈掌柜,“沈昭说,“我确实在做别的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染料。“沈昭说。
陈掌柜的眼睛亮了:“染料?什么染料?”
“蓝靛。“沈昭说。
陈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蓝靛?“他说,“你有蓝靛?”
“是。“沈昭说,“我从染坊的废料里提炼出来的。”
陈掌柜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他放下手里的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知道蓝靛值多少钱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“沈昭说,“一斤至少五两银子。”
陈掌柜沉默了。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,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药铺里安静下来,只有后院碾药的声音还在响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沈昭,你这小子,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。”
沈昭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离开济世堂。
走在街上,沈昭心里在想:
陈掌柜知道了他做蓝靛生意。这意味着,消息迟早会传开。
他需要小心。
蓝靛的赚头太高了,如果被周德昌发现,一定会来抢。他需要保密,需要低调,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
但沈昭也知道,秘密不可能永远保守。迟早有一天,周德昌会发现他在做蓝靛生意。
到那时候,他需要有足够的实力来对抗周德昌。
他需要更多的银子。更多的势力。更多的筹码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他需要回家。需要继续提炼蓝靛。需要继续赚钱。
他需要为未来做准备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