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记杂货铺开张那天,是个晴天。

清河县的春天来得早,三月的风带着暖意,吹得作坊区的幌子猎猎作响。巷子里弥漫着混杂的气息——染坊的靛蓝味、铁匠铺的焦糊味、木匠铺的松木香,全搅在一起,是这条街独有的味道。沈昭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新挂上去的牌匾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短促。巷子尽头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,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响。

牌匾是他亲手写的。“沈记杂货铺"五个字,不算漂亮,但端正有力。陈掌柜看了,说字如其人,看着就踏实。

铺面不大,前后两进,前面是店面,后面是仓库。店面经过修缮,墙壁刷了白灰,地面铺了青砖,货架是赵铁柱从城外山上砍来的松木做的,散发着淡淡的松香。

货架上摆满了东西。

左边是日用品:锅碗瓢盆、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,都是沈昭从李四那里进的货。中间是零食:花生、瓜子、蜜饯、糕点,是沈宁亲手做的。右边是药材:白英、黄芪、当归、枸杞,是陈掌柜提供的。

最里面的一个角落,放着几匹布和几瓶蓝靛。布是苏家的,蓝靛是沈昭自己提炼的。

这些东西,明面上是杂货,暗地里才是真正的生意。


“少爷,时辰到了。“赵铁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挂鞭炮。

沈昭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心的汗在衣襟上擦了擦。这间铺子是他在这个时代落下的第一枚棋子,从选址到装修,从进货到定价,每一步都是反复琢磨的。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他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,但面上不显。微微扬起下巴,声音平稳:“放吧。”

赵铁柱把鞭炮挂在门口的竹竿上,用火折子点燃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,震得整条街都听得到。火药的气味冲进鼻子里,呛得人直咳嗽,但沈昭觉得这味儿好闻。这是新开始的味道。

街坊邻居们闻声而来。

作坊区的人大多是手艺人,染坊的、铁匠铺的、木匠铺的,平时都在各自的铺子里忙活,难得聚在一起。今天沈记开张,他们都来凑个热闹。人越聚越多,把不宽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个老太太踮着脚往里张望,旁边的妇人拉着她的袖子,嘴里念叨着:“新开的铺子,听说东西便宜……”

“沈家小子开铺子了?”

“听说是个书生,怎么做起生意来了?”

“管他呢,有新铺子开总是好事,以后买东西方便了。”

一个染坊的年轻媳妇儿探头看了看货架,小声跟身边的人咬耳朵:“你看那糕点,摆得怪好看的,不知道味道咋样。”

沈昭站在门口,笑脸相迎。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,头发束得整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
“各位乡亲,沈记今日开张,欢迎光临。“他拱手道,“铺子里的东西,价格公道,质量上乘,童叟无欺。”

一个染坊的老师傅走进铺子,四处看了看,拿起一包盐问:“这盐怎么卖?”

“五文钱一斤。“沈昭说。

老师傅愣了一下:“别家卖六文。”

“沈记卖五文。“沈昭说,“薄利多销。”

老师傅点了点头,买了两斤盐。旁边的人看到,也纷纷进来买东西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柜台前,指着针线包问:“这针怎么卖?“沈宁笑着报价,那妇人痛快地掏了钱,又顺手抓了一小包花生。她怀里的孩子瞪着黑亮的眼睛,盯着货架上的蜜饯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妇人笑骂一句,到底还是买了一块糕点塞到孩子手里。

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讨价还价声、铜板叮当声、招呼寒暄声,此起彼伏。有人买了盐,顺便带一瓶醋;有人拿了糕点,又问药材的价格。沈昭注意到,好几个人买完东西并不急着走,站在铺子里东看西看,在打量这间新铺子的底气。他心中了然——街坊们不只是来买东西的,也是来看看他沈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沈宁站在柜台后面,手脚麻利地称货、算账、收钱。她今年十三岁,但做起事来比大人还利索。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铜板都数得仔仔细细。

沈安在仓库里搬货。他力气大,一箱货物别人要两个人抬,他一个人就搬得动。赵铁柱在门口招呼客人,脸上带着憨憨的笑,但眼睛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
陈掌柜也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,手里摇着折扇,走进铺子,四处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“他说,“位置好,货也齐。”

沈昭迎上去:“陈掌柜,多谢您帮忙。”

陈掌柜摆了摆手:“你我合作,不必客气。“他压低声音,“白英和蓝靛,都安排好了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都在里面,不会让人发现。”

陈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买了几样东西,算是捧场。


开业第一天,生意出乎意料地好。

作坊区的人大多是手艺人,平时忙得没时间去城西的集市买东西。沈记开在作坊区入口处,位置方便,价格又公道,自然受欢迎。

到了傍晚,沈宁算了一笔账,对沈昭说:“哥,今天卖了二两三钱银子。”

二两三钱。

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对于一个新开张的杂货铺来说,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。

沈昭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
沈宁又说:“扣掉本钱,赚了八钱银子。”

八钱银子。

沈昭在心里算了一下:八钱银子,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两。加上白英和蓝靛的利钱,一个月至少能赚三十两。

三十两银子,在清河县已经算是中等收入了。

但这还不够。

他需要更多的钱,需要更大的生意,需要更强的实力。

周德昌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


赵铁柱走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
“少爷,“他压低声音,“门口有两个人,一直在看。”
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
他走到门口,顺着赵铁柱的目光看去。铺子对面的巷子里,站着两个陌生人。两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身材壮硕,站姿挺拔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领头的那个方脸浓眉,下巴上有一道浅疤;后面那个瘦高些,双手抱在胸前,目光像鹰隼一般锐利。他们穿着绸缎衣裳,腰间挂着玉佩,脚下的皂靴干净得不像走过土路的人——这不是作坊区该有的排场。

沈昭认出了他们衣服上的标记。腰带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"周"字。

周家的人。

那两个人站在巷子里,冷冷地打量着沈记杂货铺。领头的那个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往下压,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。后面那个纹丝不动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。他们没有说话,没有进来买东西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监视。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两块石头压在沈昭胸口。
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
周德昌知道了。

他一定是在某个环节走漏了消息。也许是陈掌柜的药铺,也许是李四的船,也许是那些来买东西的街坊邻居。

不管是什么原因,周德昌已经盯上他了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铺子里。

“铁柱,“他说,“不要管他们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,但眼睛里的警惕没有减少。

沈昭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,心里在想:周德昌会怎么做?

他会直接动手吗?

不会。周德昌是老江湖,不会这么冲动。

他会用阴招。

断货源,挤生存空间,用垄断的力量把他压死。

沈昭想起了前世学过的经济学:垄断者最大的武器,不是价格,而是渠道。控制了渠道,就控制了一切。

他需要找到不受周德昌控制的渠道。

他需要更多的盟友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的账本。

账本上记着今天的收入和支出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沈宁的字迹工整秀丽,像她的人一样。

作坊区的夜来得早。天一擦黑,巷子里就安静下来。远处铁匠铺的炉火灭了,染坊也不再搅动染缸。隔壁木匠家的女人在灶房里炒菜,铁锅碰撞的声音和油烟味一并飘过来。更远处有狗在叫,断断续续的,叫了几声又停了。

沈昭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忙了一整天,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僵,脚底板也隐隐作痛。站在门口迎客笑了一天,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。但这种疲惫里裹着一种让他踏实的东西——是实打实的忙碌,是看得见的进项,是真金白银落进口袋的踏实感。

他看着账本,心里在想:他的布局,开始了。

铺面开起来了,陈掌柜入股了,李四供货了,苏家的布也上了架。他有了自己的销售渠道,不再受制于人。

但周德昌已经盯上他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太平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合上账本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春夜的凉意,拂过他的脸。冷空气灌入胸腔,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
他在想:清河县只是起点。更大的舞台在等着他。

但他现在不能想那么远。他需要先站稳脚跟,先在清河县扎下根来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窗外,夜风微凉,吹动着院子里的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墙角的蛐蛐叫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。

沈昭转身,走回桌前,继续算账。

他需要精打细算,不能浪费一分钱。
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
烛火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沈昭低下头,提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——

来日方长。


(第二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