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连绵,寒气逼人。
周德昌没有给沈昭三天时间。
第二天一早,麻烦就来了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能听见水渍被碾开的声响。沈昭刚打开铺子门,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。不是来买东西的客人,而是一群地痞。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叫张三,是清河县有名的泼皮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,敞着怀,露出胸口一道旧疤,显然是见过血的。身后十几个地痞,个个歪戴帽子斜着眼,手里虽没拿家伙,但那架势,分明是来找事的。
“沈掌柜,“张三歪着脑袋,嘴角挂着一丝坏笑,“听说你这铺子卖假货?”
沈昭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沈记卖的都是真货,不信你可以验。”
“验?“张三冷笑,“老子今天就要验一验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地痞们冲进铺子,开始乱翻乱砸。盐罐被掀翻,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;花生瓜子被踩进泥里,蜜饯罐子碎成几片,甜腻的气味混着灰尘弥漫开来。
赵铁柱从里面冲出来,挡在他们面前。
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少爷!“他大喝一声,拳头握得咯咯响,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。
张三看了他一眼,不屑地笑了:“你是什么东西?敢拦老子?”
赵铁柱没有说话,一拳打了出去。
张三的鼻子被打歪了,血流了一脸。他捂着鼻子,大叫:“打!给我打!”
地痞们一拥而上,跟赵铁柱打了起来。
赵铁柱是军户子弟,从小习武,拳脚功夫了得。但对方人多,十几个地痞围着他打,他也有些吃力。他一脚踹翻一个,又一肘撞倒一个,但背后挨了一棍,踉跄了两步,硬是没倒。街角的早市小贩们远远看着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。
沈昭站在一旁,心里在想:这是周德昌的手段。
他不会正面动手,而是用地痞来闹事。地痞打了人,砸了铺子,官府也管不了。就算管了,地痞们最多被关几天,出来以后继续闹。这叫什么?用最低的耗费,造成最大的折损。在经济学里,这叫低耗费破坏。
周德昌要用这种方式,把沈昭的铺子搅黄。
赵铁柱打跑了几个地痞,但自己也挨了几拳。他的嘴角破了,眼角青了一块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少爷,“他说,“他们还会来的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。
果然,第二天,地痞们又来了。
这次人数更多,足足有二十多个。他们拿着棍棒,气势汹汹地站在铺子门口。晨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一张都带着痞气和蛮横。
街坊邻居们看到这阵势,都躲得远远的。没有人敢上前帮忙,也没有人敢多管闲事。只有隔壁茶楼的王掌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街上行人绕着走,连叫卖声都小了。
沈昭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群地痞,心里在想:他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。
赵铁柱再能打,也打不过二十多个人。而且,地痞们天天来闹,客人就不敢来了,铺子的生意就完了。这是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:客人不来,就没有利钱;没有利钱,铺子就撑不下去。周德昌根本不需要花大价钱,只需要让他的铺子没有客人,就能把他活活耗死。
他需要想办法。
“铁柱,“他说,“今天不要打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:“少爷?”
“不要打。“沈昭说,“让他们闹。”
“为什么?“赵铁柱攥着拳头,满脸不解。
“打了也白打。“沈昭摇了摇头,“他们背后站着周德昌,打了这批,下批还来。咱们越打,铺子名声越差。”
赵铁柱虽然不理解,但还是听了沈昭的话,退到了一旁。
地痞们看到赵铁柱退了,以为他怕了,更加嚣张。他们冲进铺子,开始乱翻乱砸。
货架被推倒了,货物散落一地。盐罐被打碎了,盐撒了一地。花生、瓜子、蜜饯被踩得稀烂。
沈宁站在柜台后面,脸色苍白,但没有哭。她紧紧地握着拳头,眼睛里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倔强。她死死盯着那些地痞,嘴唇抿成一条线,指甲嵌进掌心。“凭什么?“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凭什么他们可以随便砸我们的铺子?”
沈昭看着铺子里的狼藉,心里在计算:这些东西值多少钱?损失有多大?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。
地痞们闹了半个时辰,终于累了。他们把铺子砸得稀巴烂,然后扬长而去。张三走在最后,回头冲沈昭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轻蔑。
沈昭站在铺子里,看着满地的狼藉,心里在想:周德昌的手段,比他想象的要狠。
他不会正面动手,而是用阴招。地痞闹事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沈昭心里清楚,这是一场消耗战,谁先撑不住,谁就输了。
果然,到了下午,沈安从码头回来,带来了一个坏消息。
“昭弟,“他说,脸色难看,“供货商断货了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下去:“怎么回事?”
沈安说:“我去进货,供货商说周老爷打了招呼,不准给沈记供货。我去找别的供货商,他们也说不敢。“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跑了三家,三家都一样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周德昌的第二步来了。
地痞闹事,断供货。他要用这种方式,把沈昭的铺子活活饿死。
没有货源,铺子就开不下去。铺子开不下去,沈昭的布局就全完了。
沈昭坐在满地狼藉的铺子里,心里在想:他该怎么办?
赵铁柱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少爷,“他说,“我打听了一下,周德昌把清河县所有的供货商都打过招呼了。没有人敢给咱们供货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他预料到了。
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三十年,所有的供货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他一句话,就能断了沈昭的命脉。这就是把持行市的可怕之处——不需要杀人,只需要断你的路,你就活不下去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“赵铁柱问。
沈昭沉默了。
他在想:他需要找到一个不受周德昌控制的货源。
他想到了李四。
李四是运河上的行商,常年在江南各地跑生意,不属于清河县的供货商体系。如果他能从李四那里进货,就能绕过周德昌的封锁。这就像在一条被堵死的河上游,找到另一条支流。水还是要流的,只是换了一条道。
但李四会帮他吗?
沈昭不知道。
他需要去试一试。
“铁柱,“他说,“明天跟我去码头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挂在屋檐上方,又圆又冷,像一枚没有温度的银币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他在想:周德昌的手段,一环扣一环,地痞闹事,断供货,接下来还会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需要主动出击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,让周德昌不敢再动他。
他想到了一个词:制衡。
在经济学里,制衡是一种力量平衡的机制。当双方的力量不对等时,弱的一方可以通过引入第三方力量,来达到平衡。就像三国鼎立,谁也不敢先动手,因为动手的人会被另外两方联手打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第三方力量。
一个能跟周德昌抗衡的力量。
他想到了知县。
知县是清河县最大的官,如果他能站在沈昭这边,周德昌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知县会帮他吗?
沈昭不知道。
他需要去试一试。
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先解决货源的问题。
没有货源,铺子就开不下去。铺子开不下去,一切都完了。
明天,他要去找李四。
窗外,夜风微凉,吹动着院子里的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虫鸣从墙角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沈昭转身,走回桌前,继续思考。
他需要精打细算,不能浪费一分钱。
他想起了前世学过的代价控制理论。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眼下最要紧的事有两件:一是找到李四,解决货源;二是找到知县,解决靠山。两件事,缺一不可。
他在心里排了个先后:先货源,后靠山。没有货源,靠山来了也没用;有了货源,靠山才是真正的护身符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依然亮着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