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将至,年关将近。
沈昭再次来到苏家布铺的时候,正值午后。
街面上日头正盛,热浪从青石板上蒸腾而起,远处的瓦檐在光线里微微发颤。布铺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,上面一个"苏"字,被风蚀得只剩了半边。铺子里头凉些,几匹布料挂在墙上,颜色深浅不一,却都叠得齐整。角落里堆着几捆没拆封的货,绳结打着十字花,是老手法。
苏老爹正在柜台后面喝茶。一把紫砂壶,一只粗瓷碗,茶汤泛着淡淡的黄。
他五十多岁,身材瘦削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里透着精明。灰色长衫洗得发白,头发花白,但精神还好。沈昭进来时,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,又低头啜了口茶,这才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就是沈昭?“他问。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沈昭点了点头:“苏老爹,打扰了。”
苏老爹摆了摆手:“坐吧。婉娘跟我说了,你从她那里买了一批布。”
沈昭坐下。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靛蓝气味,那是染布留下的。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账单,墨迹模糊,看不清年月。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,衬得屋内愈发安静。
苏婉娘端了茶上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,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脸上没有施粉黛,但依然清秀动人。她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,手指修长,动作利落。
沈昭接过茶,道了声谢。
苏婉娘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然后退到了一旁。她靠在货架边,看似在整理布匹,耳朵却竖着。
“沈公子,“苏老爹开门见山,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买布吧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苏老爹明鉴。我今天来,是想谈合作。”
苏老爹的眼睛眯了一下:“什么合作?”
沈昭说:“我从外地进布匹,苏家负责销售。利钱五五分。”
苏老爹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脸上,像是在看一幅画,要从笔墨间读出画师的底细。
“五五分?“他终于开口,“沈公子,你倒是大方。可这世上的买卖,光靠大方是做不成的。”
沈昭不慌不忙:“苏老爹说的是。可没有利钱,谁也不会平白出力。五五分,是我拿出诚意。”
苏老爹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昭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犹豫。窗外传来一声吆喝,是隔壁豆腐坊在喊买卖。苏婉娘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理布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知道清河县的布匹集市,是谁在做吗?”
“周德昌。“沈昭说。
苏老爹点了点头:“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的布匹生意,所有的供货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我从他那里进货,价格被压得死死的,利钱薄得可怜。”
他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我也想摆脱他的控制,但我没有渠道,没有货源,没有办法。”
沈昭说:“我有。”
苏老爹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有什么?”
沈昭说:“我有一个不受周德昌控制的货源。运河上的行商李四,他从江南各地收布,价格比周德昌的便宜三成。如果我能从他那里进货,再让苏家销售,双方都有利。”
“便宜三成?“苏老爹放下茶碗,身子微微前倾,“沈公子,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。你进过几回货?”
“三回。“沈昭说,“头一回是试水,进了二十匹青布。第二回五十匹,各色都有。第三回一百匹,都是上等货。质量不输周德昌的,价钱却低了不少。”
苏老爹沉吟了。
他看着沈昭,目光里有心动,也有担忧。他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,账目上的加减乘除,闭着眼也算得清。便宜三成——这可不是小数目。若真能拿到这个价,苏家的利钱至少翻一倍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“沈昭说,“我已经跟李四合作了一段时间,从他那里进了一批货,质量不错,价格也公道。”
苏老爹点了点头,但还是犹豫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知道周德昌的手段吗?他会断你的货源,会找地痞闹事,会告到县衙。你得罪了他,不会有好下场的。”
沈昭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退路。”
他看着苏老爹,平静地说:“苏老爹,您也没有退路。周德昌的垄断,已经把您的利钱压到了极限。如果您不寻找新的出路,迟早会被他挤垮。”
苏老爹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沈昭的话,戳中了他的痛处。
这些年来,周德昌的垄断越来越严重,他的利钱越来越薄。他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,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。
他不甘心。
但他也不敢得罪周德昌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说的合作,我需要考虑考虑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等您的答复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苏老爹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还年轻,有些事,你不懂。”
沈昭回头看着他。
苏老爹沉吟了一下,说:“在清河县做生意,光有货源和渠道是不够的。你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“沈昭问。
“靠山。“苏老爹说,“没有靠山,你的生意做不长久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苏老爹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几分复杂。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合作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“沈昭问。
苏老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婉娘,然后对沈昭说:“娶我女儿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苏婉娘也愣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“爹!“她叫道,“你说什么呢?”
苏老爹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
他看着沈昭,平静地说:“婉娘是我唯一的女儿,我老了,没有儿子,生意以后要靠她。如果你娶了她,苏家的生意就是你的生意,苏家的渠道就是你的渠道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苏老爹会提这种条件。
娶苏婉娘?
他才十六岁。
但他也知道,苏老爹的条件不是没有道理。在这个时代,婚姻是生意的一部分。通过联姻来巩固合作关系,是很常见的做法。一笔生意要长久,靠的不只是账目上的来往,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。而联姻,正是最牢靠的信任。
而且,苏婉娘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。她精明能干,对生意很了解,如果她成为他的妻子,一定能帮他很多。
但这是感情,不是生意。
沈昭不想用感情来做交易。他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凑到一起的夫妻,最后不是貌合神离,就是反目成仇。他不想走到那一步。
“苏老爹,“他说,“您的条件,我需要考虑考虑。”
苏老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等你的答复。”
沈昭转身离开。
走出铺子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婉娘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里有羞涩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。她咬着嘴唇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集的妇人,还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。沈昭穿过人群,脑子里却安静得很。
街边的馄饨摊飘来一阵香气,沈昭却无心留意。他在想:苏老爹的条件,他应该答应吗?
从生意的角度来看,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娶了苏婉娘,就能获得苏家的渠道和资源,对他的生意大有裨益。这相当于用一桩婚姻,换来一个稳固的合作伙伴,省去了数年积累的本钱和时间。
但从感情的角度来看,这不合适。他不想用婚姻来做交易,不想让苏婉娘成为他生意上的筹码。更何况,他如今身无长物,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,拿什么去许人家一个将来?
他需要想一想。这条路,该怎么走,他得好好盘算盘算。
回到家,沈安看到他脸色不对,问:“昭弟,怎么了?”
沈昭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沈宁端了茶上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总是这样,不多话,但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远处的屋脊在暮色里连成一线,几只归鸟从天际掠过,没入了晚霞之中。他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,心里在想:他该怎么办?
(第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