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三年岁末,苏婉娘来沈家拜访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日头从东边的山头慢悠悠地爬上来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院角那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,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着。
她带了一些布料和点心,说是给沈母的。布料是上好的棉布,颜色素雅,适合做夏衣。点心是她自己做的,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芝麻酥,装在一个精致的食盒里。
沈母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,越看越喜欢。
“好孩子,“她说,“长得真标致。”
苏婉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“伯母,“她说,“您身体不好,要多休息。这些点心是我自己做的,您尝尝。”
沈母笑着点了点头,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甜而不腻。
“好吃,“她说,“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。”
苏婉娘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沈母又拿了一块绿豆糕,递给沈昭:“你也尝尝。”
沈昭接过来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苏婉娘的目光扫过来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沈宁站在一旁,看着苏婉娘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里有审视,也有几分好奇。她靠着门框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像个小大人一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子。
苏婉娘注意到了她,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是沈宁吧?“她问。
沈宁点了点头。
苏婉娘笑着说:“你哥哥跟我说过你。他说你很聪明,账算得比他还好。”
沈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目光冷淡而锐利,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苏婉娘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芝麻酥,递给她:“尝尝?”
沈宁犹豫了一下,接过芝麻酥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“她说。
苏婉娘笑了。
沈宁看着她,突然说:“凭什么?”
苏婉娘愣了一下。
沈宁说:“凭什么你们大人的事,要拿我哥哥的婚事做筹码?他还没答应呢。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无礼。苏婉娘的脸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“我来看伯母,“她说,“跟婚约无关。”
沈宁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。
“真的无关?“她追问了一句。
苏婉娘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闪避:“真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沈宁的嘴角动了动,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苏婉娘笑了:“谢谢你。”
沈宁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点心确实好吃。“说完,小跑着进了屋。
苏婉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:这丫头,比她哥哥还难对付。
沈安从外面回来,看到苏婉娘,愣了一下。
他刚从田里回来,裤腿上沾着泥,手上黑乎乎的。他下意识地往衣襟上擦了擦手,脸涨得通红。
“这位是……“他说。
沈昭介绍道:“这是苏婉娘,苏家布铺的姑娘。”
沈安点了点头,有些拘谨地说:“苏姑娘好。”
苏婉娘笑着说:“沈大哥好。”
沈安的脸红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,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沈宁在一旁看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苏婉娘在沈家待了一下午。
她帮沈母做饭,帮沈宁打扫,帮沈安整理仓库。她手脚麻利,做事利落,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。切菜的时候刀工利索,洗碗的时候手脚勤快,连院子里的杂物都归置得整整齐齐。
沈母越来越喜欢她,拉着她的手,不停地说: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
沈宁也对她有了好感,虽然嘴上不说,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很多。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算的账本拿给苏婉娘看,苏婉娘认真翻了几页,点了点头说:“算得很仔细。“沈宁的嘴角翘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了回去。
沈安则是有些不好意思,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婉娘说话,只好在一旁默默干活。
沈昭坐在院子里,看着苏婉娘忙碌的身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。
精明能干,温柔体贴,对人真诚。
如果她成为他的妻子,一定能帮他很多。
但这是感情,不是生意。
他不想用婚姻来做交易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用姻亲来捆绑利钱的联姻,到最后没有几对是圆满的。他不想重蹈覆辙。
傍晚的时候,苏婉娘准备离开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晚风从田间吹来,带着稻草的清香。
沈母拉着她的手,不舍地说:“好孩子,以后常来。”
苏婉娘笑着说:“好。伯母保重身体。”
沈宁送她到门口,突然说:“你还会来吗?”
苏婉娘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会的。”
沈宁点了点头,转身回去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这才进了门。
沈昭送苏婉娘走出村子。
两人走在田间的小路上,夕阳西下,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远处的山峦叠嶂,近处的稻田随风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苏婉娘走在前面,沈昭走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走了一段路,苏婉娘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沈昭。
夕阳在她身后,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沈公子,“她说,“我知道你在犹豫。”
沈昭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苏婉娘说:“我爹的条件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那是他的意思,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沈昭说:“苏姑娘……”
苏婉娘打断了他: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那目光清澈而坚定,像秋天的河水。
“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,“她说,“我只认你这个人。”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苏婉娘继续说: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。你的眼睛很深,像是能看透一切。但又好像少了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,但我不在乎。我只在乎你这个人。”
沈昭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。那层他用冷漠和算计筑起来的墙,在她的目光下,竟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苏姑娘,“他说,“我……”
苏婉娘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步伐不急不缓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沈昭跟在她身后,心里在想: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?
她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?
她为什么能看透他的内心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对她的感觉,已经不一样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宁坐在门口,看到他,问:“哥,你喜欢她吗?”
沈昭沉默了。
沈宁说: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沈宁说:“你答应她吧。”
沈昭看着妹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沈宁今年十三岁,但她说的话,比大人还要成熟。
“宁儿,“他说,“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
沈宁说:“因为她对你好。她不是为了生意才来的,她是为了你才来的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他知道沈宁说得对。
苏婉娘不是为了生意才来的,她是为了他才来的。
她不在乎他的秘密,不在乎他的过去,只在乎他这个人。
这样的姑娘,他应该珍惜。
“好,“他说,“我答应她。”
沈宁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挂在天上,清冷而皎洁,像一面银色的镜子,洒下一片银辉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
他在想:他要娶苏婉娘了。
这不是一笔交易,而是一个选择。
他选择了她,她也选择了他。
这是感情,不是生意。
但感情和生意,有时候是分不开的。
苏婉娘会成为他的妻子,也会成为他的合伙人。
他们会一起面对周德昌,一起在清河县打拼,一起创造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他在想:清河县只是起点。更大的舞台在等着他。
但现在,他需要先站稳脚跟。
一步一步来。
(第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