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四人联盟成立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

沈记杂货铺的后院,摆着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。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,还有一盏油灯,灯光在夜风中摇曳。茶壶是粗陶的,壶嘴冒着袅袅热气,茶汤微黄,是苏老爹带来的老白茶。

月亮挂在院墙上方,清辉如水,把青砖地面洗得发白。墙角的石榴树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便碎了,又合拢。

沈昭坐在主位上,左边是苏老爹和陈掌柜,右边是李四。

赵铁柱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,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。他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
沈昭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心里在盘算。

苏老爹是个谨慎的人,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,每一步都走得稳。这种人不会轻易表态,但一旦答应了,就不会反悔。

陈掌柜心思缜密,精于算计,什么事都要想三遍才肯做决定。这种人难请,但请来了就是铁板钉钉。

李四是个直性子,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,受不得气。这种人最好拉拢,也最靠得住。

三个人,三种脾性,三条路。但眼下,他们都需要一个出口。

“各位,“沈昭开口了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商量一件事。”

苏老爹端起茶杯,慢慢啜饮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枯瘦,握着茶杯的姿势却很稳。

陈掌柜推了推眼镜,目光里有谨慎。他坐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个在衙门里候审的师爷。

李四则是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,脸上带着好奇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露出结实的胳膊,上面有一道旧疤,是跑船时留下的。

沈昭说:“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三十年,所有人的生意都被他控制着。进货价格被压得死死的,利钱薄得可怜。我们每个人,都在他的阴影下讨生活。”

苏老爹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。他的目光落在茶杯里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陈掌柜的表情也变得凝重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

李四则是骂了一句:“那老东西,老子早就受够了。“他一拍大腿,椅子咯吱响了一声。

沈昭继续说:“我提议,我们四家联合起来,共同对抗周德昌的垄断。”

他看着三个人,平静地说:“我负责从外地进货,苏家负责布匹销售,陈掌柜负责药材销售,李四负责运输。四家共享信息,互通有无,共同进退。”

苏老爹沉吟了。他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陈掌柜也沉吟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数什么。

李四则是第一个表态:“我支持。老子在运河上跑了这么多年,受够了周德昌的压榨。联合起来,干他。“他站起来,拳头砸在桌上,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
沈昭点了点头,看向苏老爹和陈掌柜。

“苏老爹,陈掌柜,你们怎么看?”

苏老爹放下茶杯,说:“沈公子,你的计划不错。但你想过没有,周德昌势力太大,我们四家联合起来,也不一定斗得过他。”

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掂量。

陈掌柜也说:“是啊,周德昌在清河县经营了三十年,根基深厚。我们跟他作对,风险太大了。”

沈昭说:“我知道风险大。但不联合起来,我们迟早会被他各个击破。”

他看着三个人,平静地说:“周德昌的垄断,已经挤压了所有人的生存空间。我们不反抗,就只能等着被他吞掉。”

苏老爹和陈掌柜对视了一眼,目光里有犹豫。

李四不耐烦了:“苏老爹,陈掌柜,你们怕什么?大不了跟他拼了。”

苏老爹摇了摇头:“李四哥,拼不是办法。拼了命,也拼不过他的银子。”

陈掌柜接过话头:“苏老爹说得对。周德昌背后有人,县衙里的师爷跟他称兄道弟,我们告状都告不赢。”

沈昭听他们说完,才开口:“所以我说,不是硬碰硬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,指着墙外远处隐约的灯火。那是清河县的方向,灯火稠密,像一片星子落在地上。

“你们看,“他说,“清河县的集市那么大,周德昌一个人吃不下全部。他吃不下的那部分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苏老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。

沈昭继续说:“而且,我们不是跟周德昌正面硬碰硬。我们用商业手段,慢慢蚕食他的市集份额。他垄断了三十年,但他的价格高,服务差,很多人都不满。只要我们能提供更好的商品和更低的价格,客人自然会来。”

苏老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陈掌柜也点了点头。

沈昭说:“我有一个计划。我们四家,每家拿出一部分资金,成立一个共同的进货银号。用这笔钱,从李四那里统一进货,然后分配给各家销售。这样,我们的进货本钱会更低,利钱会更高。”

李四拍了拍桌子:“好主意。我赞成。”

苏老爹沉吟了一下,说:“这个计划,我需要考虑考虑。”

陈掌柜也说:“我也是。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们再聚一次,做最终的决定。”


三天后,四人再次聚在沈记杂货铺的后院。

那晚没有月亮,天上有云,但星星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院子里,像碎银子。茶还是老白茶,但换了一壶,是沈宁泡的,火候比上次好。

苏老爹第一个表态:“我同意。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像是想了很久,早就想明白了。

陈掌柜也点了点头:“我也同意。”

李四哈哈大笑:“早就该这样了。“他端起茶杯,一口干了,像是喝酒一样。

沈昭看着三个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的联盟,成立了。

四家联合起来,共同对抗周德昌的垄断。

这是一个开始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寻找新的方式来打压他们。

“各位,“沈昭说,“联盟成立了,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。周德昌一定会反击,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
苏老爹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我们需要小心行事。”

陈掌柜说:“我建议,我们的合作要保密,不能让周德昌知道。”

李四说:“怕什么?他知道又怎么样?”

沈昭说:“李四哥,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,不能跟周德昌正面硬碰硬。我们需要时间来积累实力,等时机成熟了,再跟他摊牌。”

李四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
沈昭说: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各自行动。苏老爹负责布匹的销售,陈掌柜负责药材的销售,李四负责进货和运输,我负责统筹和协调。”

他看着三个人,平静地说:“我们的目标,是在三个月内,把周德昌的市集份额蚕食掉三成。”

苏老爹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三成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三成。只要我们能做到这一点,周德昌就会着急。他一着急,就会犯错。他一犯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
陈掌柜捋了捋胡须,说:“此计甚妙。”

李四则是拍了拍桌子:“好。干了。”


那天晚上,四人在沈记杂货铺的后院喝了很多酒。

酒是李四从运河上带来的黄酒,装在一只黑陶坛子里,倒出来是琥珀色的,有股粮食的甜香。院子里弥漫着酒气和茶香,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
李四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关公,嘴里不停地说:“老子早就受够了周德昌那老东西,今天终于出了这口恶气。”

苏老爹喝得不多,但脸上也带着笑意。他看着沈昭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几分复杂。他端着酒杯,慢慢转着,像是在看杯底的花纹。

陈掌柜则是喝了几杯就停了,脸上带着谨慎的表情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,说明今夜到此为止。

沈昭喝了一些,但没有醉。他的头脑很清醒,心里在想:联盟成立了,接下来该怎么办?

他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,分配好每个人的职责,确保联盟的运作顺畅。

他还需要找到更多的盟友,扩大联盟的势力范围。

但他也知道,周德昌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

他需要尽快行动。


回到家,沈宁看到他,问:“哥,怎么样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联盟成立了。”

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。”

沈昭看着妹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沈宁今年十三岁,但她已经懂得了很多事情。她知道联盟的重要性,知道周德昌的威胁,知道他们需要更多的盟友。

“宁儿,“他说,“你帮我算一下,我们四家联合起来,能动用多少资金?”

沈宁点了点头,拿出账本,开始算账。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苏家出五十两,陈掌柜出三十两,李四出二十两,我们出五十两。一共一百五十两。”

一百五十两。

沈昭在心里算了一下:一百五十两银子,能进多少货?能赚多少钱?

他需要精打细算,不能浪费一分钱。

“好,“他说,“就按这个数来。”

沈宁点了点头,把账本收好。

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在想:他的布局,又进了一步。

联盟成立了,资金到位了,货源有了,渠道有了。

他有了跟周德昌抗衡的实力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寻找新的方式来打压他们。

沈昭需要做好准备。


(第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