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三年除夕夜,周德昌的反击来得比沈昭预想的要猛烈。
那天晚上,天色阴沉,没有月亮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把整个清河县吞掉。街上没有行人,连野狗都躲了起来。沈昭正在铺子里算账,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账目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很快安静下来。整个清河县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赵铁柱突然冲了进来,脚步声又急又重。
“少爷,“他脸色凝重,压低了声音,“外面来了一群人。少说十几个。”
沈昭的手停在账本上,心跳了一下。他放下笔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来了。
他走到门口,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。一群黑衣人站在铺子外面,少说有十二三个。他们蒙着脸,手里拿着棍棒,气势汹汹。街上的灯笼早就灭了,只剩下他们和黑暗。
“沈昭,“为首的一个黑衣人说,“周老爷让我们来给你一个教训。”
沈昭看着他们,目光平静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黑衣人冷笑:“砸你的铺子。”
沈昭没有退。他在心里快速盘算:十二三个人,都有武器,硬拼不行。但也不能退,退了就输了气势。这是周德昌的手段——不用自己动手,让别人来扛罪名。
“你们确定要这么做?“沈昭问。
黑衣人不耐烦地挥手:“少废话。”
沈昭又说:“周老爷花了多少银子请你们?值得你们冒这个险?”
黑衣人被问得一愣,随即恼羞成怒:“你管得着吗!”
他一挥手,黑衣人们冲了上来。
赵铁柱挡在门口,大喝一声:“有我在,谁敢动!”
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,在夜色中炸开。黑衣人们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冲了上来。
赵铁柱是军户子弟,从小习武,拳脚功夫了得。他一拳打倒了最前面的黑衣人,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。又一脚踢飞了另一个人的棍子,棍子飞出去老远,砸在墙上弹了回来。但对方人多,十几个黑衣人围着他打,他也有些吃力。棍棒落在他身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他退一步,打一拳,再退一步,再打一拳,硬是把门口守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沈昭站在一旁,心里在想:他不能让赵铁柱一个人扛。硬碰硬是下策,他得留得青山在。
“铁柱,“他说,“退进来。”
赵铁柱退进了铺子,黑衣人们跟着冲了进来。
铺子里的货架被推倒了,货物散落一地。盐罐被打碎了,盐撒了一地,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雪。花生、瓜子、蜜饯被踩得稀烂。柜台上的算盘被摔在地上,珠子崩得到处都是。那盏油灯也被碰翻了,火苗舔了一下桌面,又灭了。
铺子里一片漆黑。只有门外的月光透进来,照着满地的狼藉。
赵铁柱寡不敌众,被打伤了。他的嘴角破了,眼角青了一块,胸口也被打了一棍。他咬着牙,硬是没有倒下。
沈昭看着赵铁柱身上的伤,心里充满了愤怒。
但他没有冲动。
他知道,冲动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需要想办法。
黑衣人们砸完了铺子,扬长而去。夜色中,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沈昭扶着赵铁柱坐下,找出药箱,给他处理伤口。布条沾了水,擦去脸上的血污。油灯重新点上,灯光下,赵铁柱脸上的伤格外触目惊心。
“少爷,“赵铁柱说,“对不起,我没保护好铺子。”
沈昭摇了摇头:“不怪你。他们人太多了。”
赵铁柱的拳头握得咯咯响:“周德昌那老东西,我早晚要收拾他。”
沈昭说:“不急。我们需要想办法。”
赵铁柱抬头看着他:“什么办法?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满地狼藉的铺子里,心里在想:周德昌的手段,比他想象的要狠。
他不会正面动手,而是用黑衣人来砸铺子。黑衣人蒙着脸,官府也查不出来。就算查出来了,周德昌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。这是一笔好买卖——花几个小钱,雇一群打手,既砸了铺子,又不用担风险。
他需要用这种方式,把沈昭的铺子搅黄。
但沈昭不会让他得逞。
他在心里盘算着。周德昌以为砸了铺子就能把他吓退,这是一笔算错了的账。铺子砸了可以再修,货没了可以再进。但气势不能丢。一旦退了,以后在清河县就再也站不住脚。
他需要反击。
第二天,沈昭找到了那群黑衣人。
他没有报警,因为他知道,县衙的人跟周德昌是一伙的。报警就是自投罗网。
他用了一个计策。
他让赵铁柱在城里散布消息,说沈记杂货铺有一批珍贵的货物,价值连城。消息传得很快,像长了翅膀一样,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城。
黑衣人们听到这个消息,果然上钩了。他们以为沈昭要转移货物,便在夜里埋伏在铺子附近,准备再次动手。
但他们不知道,这是沈昭的陷阱。
沈昭早就安排好了。他让赵铁柱带着几个流民,埋伏在铺子附近的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都嫌挤。黑衣人一旦进来,想出去就难了。当黑衣人们出现的时候,赵铁柱带着流民们堵住了他们的退路。前后夹击,无路可退。
黑衣人们被困住了。
沈昭走到他们面前,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谈一笔生意。
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“他问。
黑衣人们没有说话。
沈昭盯着他们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他看到了黑衣人眼中的情绪。
恐惧。
他们怕的不是沈昭,而是怕任务失败被周德昌责罚。
沈昭明白了。
这些人,是周德昌的手下,是被逼着来砸铺子的。他们不想做这种事,但不得不做。就像集市上的小贩,被人收了利钱,还得陪着笑脸。
“你们不用怕我,“沈昭说,“我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黑衣人们愣了一下。
沈昭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们是周德昌的人。我知道你们是被逼的。我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。”
他看着他们,平静地说:“但我要你们带一句话给周德昌。”
“什么话?“为首的黑衣人问。
沈昭说:“清河县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
为首的黑衣人沉默了。过了片刻,他低声问:“就这些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就这些。”
黑衣人们互相看了看,最终,为首的黑衣人说:“好。我们带话。”
“记住,“沈昭说,“清河县的路,不止一条。”
沈昭让赵铁柱放开了他们。
黑衣人们走了,消失在夜色中。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赵铁柱走到沈昭身边,问:“少爷,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他们是被逼的,不是主谋。追究他们没有意义。”
赵铁柱说:“那周德昌呢?就这么放过他?”
沈昭说:“他会收到消息的。让他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目光里有敬佩,也有几分担忧。
“少爷,“他说,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。
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寻找新的方式来打压他们。
但沈昭已经不再害怕了。
他已经证明了,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他会反击。
回到家,沈宁看到赵铁柱身上的伤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沈昭说:“周德昌派人砸铺子。”
沈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。
“那怎么办?“她问。
沈昭说:“我已经处理了。”
沈宁看着他,目光里有信任,也有几分担忧。
“哥,“她说,“你要小心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洒在桌面上,像铺了一层银粉。他心里在想:他的反击,开始了。
周德昌用阴招,他也用阴招。
周德昌用暴力,他用计策。
他不会让周德昌得逞。
他会保护好自己的铺子,保护好自己的家人,保护好自己的联盟。
他想起了前世研究过的不对称博弈。弱者求生,靠的不是蛮力,而是策略。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(第二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