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四年正月,新春刚过。
沈记杂货铺被砸后,沈昭重新修缮,继续营业。
木料是找城东的王木匠赊的,三十根檩子,两百片瓦,花了整整五天。铺面的招牌重新挂上去的时候,漆还没干透,风吹过来,隐隐有股木头的香气。新补的墙面上,灰浆还没完全干透,用手一摸,能沾一手白。
他没有报警,因为他知道,县衙的人跟周德昌是一伙的。报警只会给自己找麻烦。
他只是默默地修缮铺子,重新进货,继续做生意。
街坊邻居们看到沈记被砸,都议论纷纷。有人说沈昭得罪了周德昌,不会有好下场。有人说沈昭不自量力,一个穷书生怎么斗得过周德昌。还有人说,沈昭背后一定有人,不然一个穷书生怎么开得起铺子。
张婶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,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:“昭哥儿,你这是何苦呢?周德昌那个人,咱们清河县谁惹得起?”
沈昭接过粥碗,笑了笑:“张婶,日子总要过。”
张婶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你要是缺什么,跟婶子说一声。”
沈昭点头:“多谢张婶。”
老李头也来过一趟,站在门口抽了半袋旱烟,摇着头说:“年轻人啊,不知天高地厚。“说完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又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,“拿着,别嫌少。”
沈昭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
沈昭没有理会这些议论。
他只是埋头做事。
周德昌砸铺子的消息传开后,原来几个愿意来铺子帮忙的伙计也都不敢来了。沈昭只能一个人搬货、理货、招呼客人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几天后,县衙的差役来了。
两个差役,穿着官服,腰间挂着刀,气势汹汹地走进沈记杂货铺。为首的那个叫刘二,下巴上有一道疤,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歪着。另一个瘦高个,姓马,一脸横肉,进门就把刀柄往柜台上一拍。
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,吓得丢下东西就跑。
“沈昭,“刘二说,“县衙传唤你。”
沈昭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“他问。
刘二斜了他一眼:“周老爷告了你一状,说你扰乱集市秩序,卖假货,欺行霸市。县衙要传唤你问话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周德昌的手段,一环扣一环。地痞闹事,黑衣人砸铺子,现在又告到县衙。
他要用权力来打压沈昭。
沈昭放下手里的账本,整了整衣衫: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
刘二哼了一声:“早这么识趣不就完了。”
马姓差役在旁边冷笑:“穷酸秀才,还开铺子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沈昭没有理他,跟着两个差役出了门。
县衙的大堂上,县衙师爷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茶杯,慢慢啜饮。
他四十多岁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。案上摆着几份文书,墨迹还没干透。大堂两侧站着两排衙役,手持水火棍,面无表情。
“沈昭,“他说,“周老爷告了你一状,说你扰乱集市秩序,卖假货,欺行霸市。你有什么话说?”
沈昭站在堂下,脊背挺得笔直,平静地说:“我没有扰乱集市秩序,没有卖假货,没有欺行霸市。”
师爷冷笑:“你说没有就没有?周老爷是清河县的乡绅,德高望重,他说的话,难道有假?”
沈昭说:“周德昌垄断清河县的药材和布匹生意,挤压所有人的生存空间。我开一个小杂货铺,只是想养家糊口,怎么就成了扰乱集市秩序?”
师爷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沈昭继续说:“至于卖假货,我的铺子里卖的都是真货,不信可以验。至于欺行霸市,我一个小铺子,怎么欺行霸市?”
师爷沉默了。
沈昭又说:“倒是周德昌,垄断清河县药材和布匹生意多年,低价收、高价卖,清河县的百姓买药买布,都得看他的脸色。这算不算扰乱集市?”
师爷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沈昭心想,这师爷吃了周德昌多少好处,才会这样颠倒黑白。
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说:“沈昭,你一个穷书生,怎么敢跟周老爷作对?”
沈昭说:“我没有作对。我只是在做正当生意。”
师爷冷笑:“正当不正当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本官判你罚款十两银子,算是给了周老爷一个交代。你服不服?”
沈昭沉默了。
十两银子。
对于他来说,十两银子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信号:周德昌在用权力打压他。如果这次认了,以后还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。硬扛只会让事情更糟。师爷、差役、周德昌,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他若不服,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。
“我服。“沈昭说。
他掏出十两银子,放在案上。银子落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师爷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可以走了。下次记得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,转身离开。
走出县衙的时候,沈昭看到周德昌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,腰间挂着玉佩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,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,像是来看热闹的。
“沈昭,“他说,“怎么样?服不服?”
沈昭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我服。”
周德昌冷笑:“你服就好。我告诉你,清河县的生意,是我周德昌做了三十年的。你一个毛头小子,想在这里抢我的饭碗,你还嫩了点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周德昌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说: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关掉铺子,老老实实做草药生意,三七分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昭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周老爷,我只是想养家糊口。我没有跟您作对的意思。”
周德昌不信。
他怎么可能信?
一个穷书生,短短几个月,从一无所有到开铺子做生意,这背后一定有人。
“好,“周德昌说,“你不听劝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转身离开,留下沈昭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。
沈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反而平静下来。周德昌越是嚣张,越是说明他心虚。
沈昭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周德昌的背影,心里在想:周德昌在用权力打压他。
地痞闹事,黑衣人砸铺子,告到县衙,罚款十两银子。
这些手段,一环扣一环,都是为了把他赶出清河县。
但沈昭不会认输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跟周德昌抗衡的靠山。
他想到了知县。
知县是清河县最大的官,如果他能站在沈昭这边,周德昌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知县会帮他吗?
沈昭不知道。
他需要去试一试。
回到家,沈宁看到他,问:“哥,怎么样?”
沈昭说:“罚款十两银子。”
沈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。
“凭什么?“她说,“凭什么他可以这么欺负我们?周德昌那老东西,早晚有一天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沈昭看着妹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沈宁今年十三岁,但她已经懂得了恨。
这不是好事。
“宁儿,“他说,“不要恨。恨解决不了问题。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办法,让周德昌不敢再动我们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“沈宁问。
沈昭说:“找一个靠山。”
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什么靠山?”
沈昭说:“知县。”
沈宁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知县会帮我们吗?”
沈昭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们需要去试一试。”
沈宁点了点头:“好。哥,不管怎样,我都跟你。”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洒在窗纸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霜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
他在想:他的处境,越来越艰难了。
周德昌用权力打压他,用暴力威胁他,用垄断挤压他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破局的办法。
他想到了知县。
知县是清河县最大的官,如果他能站在沈昭这边,周德昌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知县会帮他吗?
沈昭不知道。
他需要去试一试。
前世的课堂上,他讲过无数次以弱胜强的案例。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(第三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