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四年二月,春寒料峭。

沈昭决定去找知县。

他打听到知县姓王,叫王守正,是个贪财的人,但也怕惹麻烦。他在清河县当了三年知县,政绩平平,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。这三年,清河县既没有闹过水灾,也没有出过冤案,王守正就像一潭死水,不功不过。

沈昭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要对付周德昌,光靠自己不行,他需要一个有分量的靠山。知县是现成的人选。但怎么让一个贪财又怕事的人站在自己这边?答案很简单——让他觉得有利可图,又没有风险。

他需要一个切入口。直接送银子太唐突,先诉苦,再亮银子,最后抛出周德昌的把柄。一步一步,把这个贪财的知县引到自己的棋盘上来。

沈昭从铺子里取了五两银子,用青布包好,揣在袖中,往知县府邸走去。天色阴沉,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。沈昭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,低着头穿过几条巷子。

知县的府邸在县城中心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。朱漆大门有些斑驳,显然许久不曾修缮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,表情严肃,腰间挂着水火棍。沈昭说明来意,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,才慢吞吞进去通报。

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管家出来领他进了后堂。管家是个弓着腰的老头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穿过回廊时,沈昭注意到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香气清幽。

后堂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其中一幅是米芾的《蜀素帖》摹本,笔力遒劲。案上放着端砚、湖笔、徽墨、宣纸,文房四宝一应俱全。茶几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,釉色温润如玉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,淡淡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。案角还压着一本翻开的账册,密密麻麻记着收支。

知县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青花瓷杯,慢慢啜饮。茶汤色泽金黄,是上好的龙井。他抬眼看了沈昭一下,又低头喝茶,像是并不急着开口。

他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,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但那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,目光转动间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。
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找本官有什么事?”

沈昭行了一礼,说:“大人,草民有冤情要禀报。”

知县放下茶杯,说:“什么冤情?“语气平淡,像是听惯了这种开场白。

沈昭说:“周德昌垄断清河县的药材和布匹生意,挤压所有人的生存空间。草民开了一间小杂货铺,他便派地痞闹事,派人砸铺子,还告到县衙,罚了草民十两银子。”

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端起茶杯,掩饰住那一瞬的不自然。沈昭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底——十两罚银的事,知县是知道的,甚至可能分了一杯羹。

沈昭继续说:“草民只是想养家糊口,没有跟周德昌作对的意思。但他不给草民活路,草民没有办法,只能来求大人做主。”

知县沉默了。

他看着沈昭,目光里有犹豫,也有几分好奇。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,茶汤微微晃动。
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一个穷书生,怎么得罪了周德昌?”

沈昭说:“草民没有得罪他。草民只是开了一间小铺子,卖一些日用品。但周德昌认为草民抢了他的生意,便处处打压草民。”

知县沉吟了。

他端起茶杯,慢慢啜饮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放下茶杯时,杯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
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,涌向双眼,让他的视线变得澄澈透亮。他能看到知县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光晕的颜色随着知县的情绪而变化。

贪婪。

知县贪财,他看到了沈昭带来的五两银子,眼睛里有渴望。那光晕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,像是蒙尘的金子。

恐惧。

知县怕惹麻烦,他知道周德昌势力太大,不想得罪他。那光晕中夹杂着几缕灰暗的丝线,像是蛛网一般缠绕着。

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金手指虽然能看透人心,但每次使用后,他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情感淡漠。他看着知县,不是在看一个人,而是在看一堆数目。

知县是一个贪财但怕事的人。他想要好处,但不想承担风险。这种人,最好对付,也最难对付。好对付是因为可以用利益驱动,难对付是因为他随时可能倒戈。

沈昭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,放在案上。

“大人,“他说,“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,孝敬大人。”

知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他看着那五两银子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沈昭说:“草民只是想请大人主持公道。周德昌垄断集市,欺行霸市,对清河县的发展不利。如果大人能扶持新的商人,清河县的商业会更繁荣,大人的政绩也会更好。”

知县沉吟了。

他看着沈昭,目光里有心动,也有犹豫。
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但周德昌是清河县的乡绅,根基深厚,本官不好得罪他。”

沈昭说:“大人,周德昌垄断集市,税收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,大人一分钱好处都没有。如果大人能扶持新的商人,税收会更多,大人的好处也会更多。”

知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被说中了心事。

沈昭继续说:“而且,周德昌走私盐,这是杀头的罪。如果大人能查办他,不仅能为民除害,还能立一大功。”

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走私盐?“他问,“你有证据吗?”

沈昭说:“草民没有证据。但草民可以去查。”

知县沉吟了。他站起身来,在书案后踱了两步,又坐了回去。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
“你说你能查到证据?“知县问,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。

“草民有几分把握。“沈昭答得不卑不亢。

知县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。片刻之后,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。

“好。本官帮你。但你记住,每个月要给本官’孝敬’。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
知县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五两银子收了起来。他将银子放入案角的抽屉里,动作很自然,像是收了一封寻常书信。

“沈昭,“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本官会处理的。”

沈昭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

走出知县府邸的时候,沈昭心里在想:知县答应帮他了。

但知县不是因为正义才帮他,而是因为利益。

五两银子,加上未来的"孝敬”,加上查办周德昌的功劳。

这些利益,让知县站在了他这边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。

他终于有了一个靠山。

虽然这个靠山不牢固,随时可能倒戈,但至少,他有了一个可以跟周德昌抗衡的力量。
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。知县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,真正要打败周德昌,还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

回到家,沈宁看到他,问:“哥,怎么样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知县答应帮我了。”

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。”

沈昭看着妹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沈宁今年十三岁,但她已经懂得了权谋。

这不是好事。

“宁儿,“他说,“你要记住,知县不是因为我们正义才帮我们,而是因为利益。这种靠山,不牢固。”

沈宁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沈昭说:“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,更强的实力,更稳固的根基。”

沈宁顿了顿,又说:“哥,铺子那边怎么办?”

沈昭说:“照常开门,不要声张。”

沈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他在想:他的布局,又进了一步。

知县站在了他这边,周德昌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衡。

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寻找新的方式来打压他们。

沈昭需要做好准备。

经济学的直觉告诉他,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。

他需要把这些知识用起来。


(第三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