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老王开始行动了。

他是周德昌的账房先生,掌管着周德昌所有的账目。周德昌信任他,很多事情都不瞒他。

但周德昌不知道,老王已经投靠了沈昭。

那是半个月前的事。沈昭在一个雨夜找到了老王,把他约到城西的一间破庙里。老王起初以为沈昭要收买他,心里又怕又怒。但沈昭没有谈银子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王叔,你在周家做了二十年,他给过你一天好脸色吗?”

老王愣住了。

二十年了。他替周德昌管账,替他遮掩,替他擦屁股。周德昌高兴了赏他几个铜板,不高兴了当众骂他狗奴才。他的妻子生病,他跟周德昌借钱,周德昌冷笑一声,说:“你的命都不值二两银子。”

那一夜,老王跪在破庙的泥地上,哭了。

沈昭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雨打在破庙的屋顶上,滴滴答答,像是天地在敲鼓。

最后,老王站起来,擦干了眼泪,说:“沈公子,我跟你干。”

沈昭扶他起来,说:“王叔,从今往后,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
那一夜的雨,下了整整一宿。


老王每天照常去周府上班,照常记账,照常汇报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,跟往常一模一样。

清晨的周府大院,青砖地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老王提着算盘走进账房,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光里伸展着,像是老人干枯的手指。

周德昌问他:“老王,今天的账目对不对?”

老王说:“对的,老爷。”

周德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又放下,眉头微皱,似乎在想别的事情。

老王的心在跳,但他的脸上很平静。他做了二十年的账房先生,早就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。他低头拨弄算盘珠子,手指灵活而稳定,账房里只听得见噼啪的声响。

但他知道,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
但他的心里,在暗暗地记录着一切。

周德昌走私盐的账本,藏在书房的暗格里。老王知道暗格在哪里,在书架的第三层,后头一排旧书的后面,有一个小小的机关,按下去就能打开。

暗格不大,堪堪容得下一本书。里头除了账本,还有几张地契和一沓银票。老王第一次发现这个暗格的时候,是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,他替周德昌整理书房时无意中碰到的。那时候他吓了一跳,赶紧关上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
但他记住了。

但他不能直接拿走,那样会暴露。

他需要抄。

每天晚上,等周德昌睡了,老王就偷偷溜进书房。周府的后院很大,从账房到书房要穿过一道月亮门,再绕过假山,走过一条碎石小径。老王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他轻手轻脚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影。院子里的蟋蟀在叫,远处有狗在吠,夜风穿过走廊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他打开暗格,借着微弱的烛光,一笔一笔地抄录账本上的关键信息。蜡烛是他特意准备的,只有小指粗细,火苗极小,几乎照不亮什么。

走私盐的数量:每月三千斤。

走私盐的渠道:从运河上运来,在城外的仓库里分装,再由周德昌的人分散销售。

走私盐的价格:进价每斤五文,售价每斤三十文,赚头惊人。

走私盐的时间:已经持续了十年。

老王的手在发抖。

十年。三千斤。这是杀头的罪。

他抄的时候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一回,周德昌的房里传来咳嗽声,老王吓得把蜡烛吹灭了,在黑暗中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,才敢继续。

他抄了三个晚上,才把关键信息全部抄完。每次抄完,他都把账本放回原处,把暗格关好,确保没有任何痕迹。他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暗格的边缘,抹去可能留下的指纹。


他把抄好的账本藏在衣服的夹层里,第二天带出去,交给沈昭。

他们约在城外的一座石桥下见面。河水浑浊,两岸长满了芦苇,秋风吹过,芦苇沙沙作响。沈昭站在桥洞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看起来像个穷书生,谁也不会想到他正在做的事。

沈昭接过账本,仔细翻看。
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老王,“他说,“这些数字准确吗?”

老王点了点头:“准确。我一笔一笔抄的,没有错。”

沈昭沉默了。他蹲下身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,一行一行地看。河风吹过来,翻动着纸页,他用手按住,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每月三千斤,每斤赚头二十五文,一年就是九百两银子。十年就是九千两。

九千两银子,够杀头十次了。

“老王,“他说,“还有别的证据吗?”

老王说:“有。我画了仓库的地图,记录了进货的时间和渠道。还有几张周德昌跟运河船老大的往来信件,我都偷偷抄了一份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递给沈昭。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,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,是老王趁夜抄的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工整。

沈昭展开一看,上面画着城外仓库的详细布局,标注着私盐的存放位置、看守的人数、进出的路线。还有几封信的抄件,记录着周德昌跟运河船老大的交易细节。

“好。“沈昭点了点头,将纸页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

“老王,你先回去,不要让人看出异样。”

老王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昭还站在桥洞里,身影被芦苇遮去了大半,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鹰。芦苇在风里摇晃,河水潺潺,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但老王知道,从今以后,一切都不同了。


沈昭把证据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。他找了一个旧木箱,把证据放在箱底,上面盖了几件旧衣服,再把箱子塞到床底下。

他藏的时候,手很稳,心却在狂跳。他知道这些纸的分量——它们足以让一个权倾一方的乡绅身首异处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赵铁柱。他知道赵铁柱是个直肠子,藏不住事。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赵铁柱问他:“少爷,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
沈昭说:“在想怎么对付周德昌。”

赵铁柱说:“少爷,你小心点。周德昌不是好惹的。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
他知道,这些证据是他的杀手锏。一旦他把这件事捅出去,周德昌就完了。

但他没有立刻行动。

他在等待最佳时机。

周德昌现在还在跟他对抗,还在用各种手段打压他。如果他现在举报,周德昌可能会狗急跳墙,对他和家人不利。

他需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,再一击致命。

在经济学里,时机很重要。同样的投入,不同的时机,结果截然不同。就像种庄稼,早一天收割是青苗,晚一天收割就烂在地里。

他需要等到周德昌最虚弱的时候,再出手。

一击致命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天上,冷冷地照着人间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,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
他在想:他手里握着周德昌的命。

走私盐,是杀头的罪。只要他把证据交上去,周德昌就死定了。

但他没有这么做。

不是因为他心软,而是因为他需要等待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前世的知识在脑中自动运转:在不对称的对抗中,最优解往往藏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他需要等到周德昌最虚弱的时候,再出手。

一击致命。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秋天的风带着一丝草木枯败的气息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烛光映在墙上,忽明忽暗,像是摇摆不定的人心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
他在想:周德昌,你的时间不多了。这场棋局,他已经占了先手。


(第三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