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清河县的商业格局,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沈昭的联盟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市集份额。草药、染料、布匹,三条线并行,生意越做越大。沈记杂货铺的客人越来越多,每天从早到晚都排着队。铺子门口挂了一面新招牌,是沈昭亲手写的,字写得不好看,但来往的人都认得。隔壁王掌柜笑着说:“沈记的招牌,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。”
周德昌的生意开始萎缩。他的药铺客人少了,布铺客人也少了,连他的私盐生意都受到了影响。他的手下开始抱怨,说工钱太低,活儿太重。有个姓李的管事,私下里跟人说:“跟着周老爷干了十五年,今年的年景最差。”
但周德昌毕竟垄断了三十年,根基深厚。他的渠道还在,他的人脉还在,他的银子还在。他还有上千个工人跟着他吃饭,还有几十个铺面在营业,还有几百个客户在进货。这些底子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。
沈昭的联盟一时半会儿也吃不掉他。
双方进入了一种僵持状态。街面上的人也看出来了,两虎相争,一时分不出胜负。卖菜的妇人在井边闲聊,都说今年的年景古怪,做买卖的规矩全变了。茶馆里的老客们议论纷纷,猜测着这场争斗的结局,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准。
周德昌开始焦虑了。
他发现沈昭不是一般的对手。这个年轻人有眼光,有手段,有靠山,还有他看不懂的本事。
他派人去打压沈昭,沈昭一一化解。他派人去分化沈昭的盟友,盟友不动摇。他去找知县告状,知县收了沈昭的银子,不帮他。三招下去,没有一招管用。
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
三十年来,他在清河县呼风唤雨,没有人敢跟他作对。但现在,一个十六岁的穷书生,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地盘。
他老了。他的头发白了,他的腰弯了,他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。他开始失眠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:怎么对付沈昭?
有时候,他会半夜坐起来,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,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发呆。院子里的石凳被露水打湿了,他也不在乎,一屁股坐下去,冰凉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。抬头望去,星辰寥落,冷月无声,偌大的宅院里只有他一个人醒着。
他的妻子刘氏端了碗参汤来,轻声说:“老爷,喝口热的吧。”
周德昌一巴掌把碗打翻了:“喝什么喝!都什么时候了!”
参汤洒了一地,热气在夜风里散去。刘氏没有说话,弯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默默地退了回去。
但他想不出办法。三十年的基业,难道就要毁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?他越想越气,越气越睡不着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。鸡叫三遍,他又醒了,眼眶发黑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。
一天,周德昌主动找到了沈昭。
他在县城的街头截住了沈昭,说:“沈公子,我们谈谈。”
沈昭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进了一家茶馆,要了一壶茶,坐下来。茶馆不大,客人不多,很安静。伙计提着铜壶过来续水,水汽氤氲,茶香淡淡地飘在空气里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上题了两句诗,墨迹已经发黄。
周德昌开门见山:“沈公子,我们斗了这么久,你我都累了。不如和解吧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秋茶,有些涩,但回甘还算绵长。
周德昌继续说:“你停止扩张,我不再打压。你做你的生意,我做我的生意。清河县够大,容得下我们两个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他看到了周德昌眼中的情绪。
焦虑。
周德昌在焦虑。他的生意在萎缩,他的地盘在缩小,他的手下在动摇。他撑不住了。他每天晚上失眠,每天白天发脾气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疲惫。
周德昌在疲惫。他五十多岁了,身体不如从前,精力也不如从前。他跟沈昭斗了这么久,已经筋疲力尽了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他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洪亮了。
沈昭明白了。
周德昌不是来和解的,他是来求和的。
“周老爷,“沈昭说,“你的条件,我不能接受。”
周德昌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沈昭放下茶碗,正色道:“因为我不相信你。”
周德昌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计算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沈昭继续说:“你垄断了清河县三十年,挤压了所有人的生存空间。你克扣工人的工钱,威胁供货商的生命,欺行霸市,无恶不作。你今天说和解,明天就会翻脸。”
周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昭说:“我要的不是和解,而是公平。”
周德昌冷笑:“公平?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?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清河县的事,不是你一个外乡人能说了算的。”
沈昭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让你继续这样下去。”
周德昌沉默了。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的水漏在滴答作响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着什么,又像是在催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他看着沈昭,眼里既有恨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。他说:“沈公子,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昭说:“未必。”
周德昌走了。
沈昭坐在茶馆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周德昌的步子已经不稳了,左脚微微拖着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茶馆门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照得格外分明。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落在他的肩头,他浑然不觉。
沈昭心里在想:这个人已经撑不住了。
他的焦虑和疲惫,说明他已经到了极限。
但沈昭没有掉以轻心。
在经济学里,最危险的对手,不是最强的对手,而是最绝望的对手。
绝望的人,会做出疯狂的事。
周德昌现在很绝望。
回到家,赵铁柱在门口等他。
“少爷,“赵铁柱说,“周德昌今天找你了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他想和解。”
赵铁柱问:“你答应了?”
沈昭摇头:“没有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他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,靠在门框上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少爷,你要小心。周德昌不是好惹的。他现在很绝望,绝望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沈昭说: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柱又说:“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来守着?”
沈昭摆了摆手:“不用。他不会明着来。他在清河县经营了三十年,要脸面。就算要动手,也是暗地里的手段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院子里的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几片叶子落在地上,无人打扫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夜色渐渐深了。街巷里还有零星的灯火,那是早起的商贩在准备明日的货物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如水,泻在窗台上,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在想:周德昌已经撑不住了。但他不会认输。
一个垄断了三十年的人,不会轻易放弃。
他会用更狠的手段。
沈昭需要做好准备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。那是他联盟里最重要的几个供货商和合作伙伴。如果周德昌要反扑,这些人就是最先被攻击的目标。他需要逐一提醒,让他们做好防备。每个人的背后都牵着一家老小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明天一早,他要让赵铁柱一个一个地送去。月光照在纸上,字迹发着淡淡的光,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。墨迹未干,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。
窗外,夜风微凉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远处的铁匠铺已经歇了火,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锤打的余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,几片枯叶旋转着落在地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月光移到了窗台的另一侧。
他在想: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(第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