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,沈昭带着证据去找知县。
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赵铁柱。

赵铁柱还在养伤,沈安在照顾他,沈宁在照顾沈母。沈昭出门前,特意去看了一眼赵铁柱。赵铁柱躺在床板上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还是白的,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。

“少爷,你要出去?“赵铁柱问。

沈昭说:“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

赵铁柱想撑起身子,沈昭按住他的肩膀:“你好好养伤,别动。”

赵铁柱躺了回去,但眼睛一直盯着沈昭的背影,直到他走出门去。

沈昭一个人去了县衙。

天刚亮,街上行人稀少。几个卖早点的摊贩正在生火,炊烟袅袅升起,和晨雾混在一起,整个县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。沈昭走得很快,脚步又轻又稳,怀里的证据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,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一步走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知县若是受理,周德昌必倒。知县若是不受理,他沈昭就完了。周德昌不会放过一个告他状的人。

街角的野狗伏在地上,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眼。沈昭从它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他在想赵铁柱胸口那一刀。那一刀差点要了赵铁柱的命。如果不是沈安来得快,赵铁柱就死了。赵铁柱是为了护他才挨的那一刀。这笔账,他记着。

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沈昭加快了脚步。他怕自己犹豫。犹豫就会退缩,退缩就会前功尽弃。他不能退。赵铁柱的血不能白流,沈家的仇不能不报。

县衙的朱漆大门已经开了半扇,一个老衙役正靠在门框上打盹。沈昭从他身边走过,那老衙役睁开眼看了看他,又闭上了。


知县在后堂见了他。

知县姓王,是个贪财的人,但也怕惹麻烦。他看到沈昭来了,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。后堂里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,桌上堆着几卷案宗,墨迹还没有干。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茶垢,显然放了许久没动过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又有什么事?”

沈昭没有废话,直接把证据放在了桌上。

“大人,“他说,“周德昌走私盐。”

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他拿起证据,仔细翻看。

账本、进货记录、仓库地图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
走私盐的数量:每月三千斤。

走私盐的渠道:从运河上运来,在城外的仓库里分装,再由周德昌的人分散销售。

走私盐的时间:已经持续了十年。

知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走私盐,是杀头的罪。如果这件事捅出去,他作为知县,也有失察之责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你确定这些证据是真的?”

沈昭说:“确定。这是周德昌的账房先生亲手抄录的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大人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城外的仓库查看。”

知县沉默了。他放下证据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堂屋里很静,只听得见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沈昭站在那里,没有催他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催不得。知县在权衡利弊,催得急了,反倒会坏事。
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。沈昭的目光落在那几幅字画上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周德昌在清河县经营了三十年,根基深得像老树的根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今日来告状,不光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赵铁柱那一刀。赵铁柱胸口的伤,是周德昌的人砍的。这笔账,迟早要算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沈公子,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
沈昭说:“依法办事。”

知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依法办事,就意味着他要派人去查抄周德昌的仓库,抓捕周德昌。这是一件大事,会惊动很多人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周德昌是清河县的乡绅,根基深厚。如果我动他,可能会引起动荡。”

沈昭说:“大人,走私盐是杀头的罪。如果你不处理,万一被人捅到上面去,你的乌纱帽也保不住。”

知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盯着沈昭看了好一会儿。

沈昭继续说:“而且,周德昌垄断了清河县的集市,税收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如果你能除掉他,扶持新的商人,税收会更多,你的好处也会更多。”

知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他沉吟了很久,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,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好,“他说,“我派人去查。”


当天下午,知县派了十几个差役,去城外的仓库查抄。

差役们赶到仓库的时候,看守仓库的几个人正在打牌。他们完全没有防备,连门都没锁。差役们一脚踹开大门,冲了进去。

仓库里堆满了麻袋,一袋压着一袋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。差役们割开一袋,白色的粉末哗啦啦地流出来,是盐。粗盐,颗粒粗大,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。

差役们打开仓库,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私盐。

一袋又一袋,至少有上万斤。

差役们惊呆了。

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私盐。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,有人咽了口唾沫,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,瞪大了眼睛,说不出话来。

领头的差役回过神来,吩咐手下清点数目,造册登记。他心里盘算着,这一笔功劳不小,够他在知县面前露个脸了。


消息传开,整个清河县都震动了。

周德昌走私盐被抓了。

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,在清河县炸开了锅。

周德昌垄断了三十年,一朝崩塌,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茶馆里、酒肆中、集市的角落,到处都在说这件事。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说:“早该如此!“有人摇着头叹气,说:“这世道,终于变了一变。”

有人拍手称快,说周德昌罪有应得。

有人幸灾乐祸,说周德昌终于倒了。

有人忧心忡忡,说周德昌倒了,清河县的商业格局要变了。

也有人压低了声音,说:“不知道下一个倒的是谁。”


沈昭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周德昌被押走的背影。

周德昌老了,头发白了,身形佝偻。他被两个差役押着,脚步踉跄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冤。

他只是回头看了沈昭一眼,眼神复杂。有恨,有不甘,也有几分释然。

沈昭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
他赢了。
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

回到家,赵铁柱躺在床上,看到沈昭进来,问:“少爷,怎么样了?”

沈昭说:“周德昌被抓了。”

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。”

沈昭看着他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赵铁柱为了保护他,受了重伤。现在周德昌被抓了,赵铁柱的伤也值了。

“铁柱,“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赵铁柱笑了笑:“少爷,不用谢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他在想:周德昌倒了。

清河县的商业格局,要变了。

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,扩大自己的势力,成为清河县的新霸主。

但他也知道,周德昌倒了,会留下很多问题。

周德昌的家人怎么办?周德昌的手下怎么办?周德昌的生意怎么办?

这些问题,都需要他来处理。
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安置旧人,招揽人心。

灭掉一个旧霸主容易,难的是在废墟上建起新的秩序。如果他只是打倒了周德昌却不管后续,那些失去生计的人就会恨他,新的乱子就会接踵而来。

这是一盘棋,走错一步,满盘皆输。

墨迹未干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纸上那几个字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沈昭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,明天开始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周德昌的那些余党、那些靠他吃饭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
他在想:清河县,是他的了。


(第三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