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麦浪金黄。

周德昌被抓后,他的家产被查抄了。

县衙的差役们搬走了周家的金银珠宝、绸缎布匹、古董字画,装了整整十大车。周家的宅子被贴上了封条,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不准任何人进出。

搬运持续了整整一天。差役们进进出出,大箱小箱地往外抬,街道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个老妇人站在人群里,摇头叹气:“这可是三十年的家底啊,就这么搬空了。“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:“可不是,前两天还看刘氏穿金戴银的,这会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了。”

周德昌的家人被赶出了府邸。他的妻子、儿子、儿媳、孙子,十几口人,站在门口,看着差役们搬东西,脸色苍白。

他的妻子刘氏站在最前面,头发散乱,衣裳也皱了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,只是站着,像一截枯木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,一动不动。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发呆。

但没有人敢反抗。


消息传开,整个清河县都震动了。

周德昌垄断了三十年,一朝崩塌,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
有人拍手称快,说周德昌罪有应得。

有人幸灾乐祸,说周德昌终于倒了。

有人忧心忡忡,说周德昌倒了,清河县的商业格局要变了。

但更多的人,是茫然。

集市上的小贩们互相打听,不知道明天的生意该怎么做。周德昌垄断了三十年,所有的供货渠道、定价规矩、甚至摆摊的位置,都是他说了算。现在他倒了,那些规矩一夜之间全没了,就像拆了一座桥,两岸的人站在那里,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有个卖布的老贩子蹲在街角,把一块布料翻来覆去地摸,嘴里念叨着:“以前周家一句话,布价就定好了。现在周家没了,这布该卖多少钱,我都不知道。”

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道:“可不是嘛,以前供货的渠道都是周家的,现在渠道断了,菜都不知道从哪里进。”

街上的气氛像是一锅滚水,人人都在冒泡,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。


周德昌的手下,失业了。

那些依附于周德昌的小商贩和工人,一下子失去了生计。

他们以前靠周德昌吃饭,给周德昌干活,拿周德昌的工钱。现在周德昌倒了,他们也完了。

有人在酒馆里喝闷酒,一杯接一杯,喝到趴在桌上。有人蹲在自家门口,一言不发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有个做木匠活的汉子,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半截桌腿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上百个失业的人,涌上了县城的街头。

他们站在街头,怨声载道,有人甚至把怨气撒到了沈昭身上。

“都是那个沈昭害的!“有人说,“如果不是他,周老爷怎么会倒?”

“对!“有人附和,“周老爷倒了,我们怎么办?”

“我们要吃饭!我们要活路!”

人群越聚越多,声音越来越大。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上,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。有个汉子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,嘴里骂骂咧咧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,像是干柴碰上了火星,随时都会烧起来。

有人扔了一块石头,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人群骚动起来,向前涌了几步。


沈昭站在街头,看着那些失业的工人。

他的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赢了周德昌,但他也伤害了这些人。

这不是他的本意,但这就是现实。

在经济学里,这叫"外部性”。一个人的行为,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,有时候是好的影响,有时候是坏的影响。

他打败了周德昌,但周德昌的手下也失去了生计。

他需要处理这个问题。

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,心里在想:这些人不是敌人,他们只是走投无路的人。如果他不给他们一条出路,他们就会变成新的敌人。

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: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“人心也是一样,能成就一个人,也能毁掉一个人。

他需要收服这些人心。不是用银子,不是用刀子,而是用活路。给他们活路,他们才会给他人心。


赵铁柱站在他身边,手里握着刀,警惕地看着那些失业的工人。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,但他坚持要保护沈昭。绷带上隐隐透出一线血色,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。

“少爷,“他说,“他们可能会闹事。”

沈昭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出路。”

赵铁柱问:“什么出路?”

沈昭没有回答。

他在想。
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。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,像是一团将灭的火。

赵铁柱看了看沈昭的侧脸,又看了看那些愤怒的人群,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少爷心里有数,但他还是不放心。他下意识地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
回到家,沈宁看到他脸上的愁容,问:“哥,怎么了?”

沈昭说:“周德昌的手下失业了,他们在闹事。”

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要管吗?”

沈昭说:“我需要管。”

沈宁皱起眉头:“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闹事,你还得管他们?”

沈昭说:“因为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
沈宁沉默了。她端了一碗粥过来,放在沈昭面前。粥是小米粥,热气腾腾的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

“哥,你先吃点东西,“她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。”

沈昭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小米粥很稠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,是从嘴一直暖到心底的那种暖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哥,你做的是对的。”


苏婉娘也察觉到了他的烦恼。她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“她问。

沈昭说:“我在想那些失业的人。”

苏婉娘问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沈昭说:“我会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支持你。”

她没有多问,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柔和而安宁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他在想:周德昌倒了,但留下了上百个失业的人。

这些人需要吃饭,需要活路。

如果他不管他们,他们可能会闹事,可能会成为新的麻烦。

如果他管他们,他们可能会成为他的助力。

在经济学里,这叫"人力资源”。人是最宝贵的资源,如果能善加利用,就能创造巨大的价值。

他需要把这些失业的人,变成自己的人。
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安顿、活路、人心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。写完之后,他把笔搁在一边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
他在想:是时候了。

是时候处理周德昌留下的烂摊子了。

是时候把这些失业的人,变成自己的人了。

他转身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,铺开一张新的纸,开始写写画画。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,落在纸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。

夜深了,他还在写。蜡烛燃了大半,蜡油滴在桌面上,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咬着笔杆想一会儿,又继续写。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网,要把所有的人都网在里面。桌角放着一壶冷茶,他偶尔端起来抿一口,茶味苦涩,却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
几天后,周德昌在狱中托人带话给沈昭,想见他一面。

沈昭听到这个消息,愣了一下。

他想见我?

为什么?

他想起了周德昌站在公堂上的样子,想起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清河首富,如今身陷囹圄,形容憔悴。三十年的家业,一朝化为乌有,这份滋味,怕是比刀子割肉还要疼。

沈昭沉吟了很久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的蟋蟀在叫。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窗外传来几声犬吠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
他放下茶杯,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好,“他说,“我去见他。”


(第四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