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去狱中见周德昌。


县衙大牢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。甬道两壁渗着水珠,墙角长满了青苔,头顶的茅草屋顶破了几个洞,漏进几缕惨白的日光。

沈昭跟着狱卒走过长长的甬道,两边是铁栅栏围成的牢房,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犯人。

脚边窜过一只灰色的老鼠,吓得他微微侧身。那老鼠却毫不怕人,大摇大摆地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,消失不见了。

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骂人,有人在发呆。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趴在栅栏上,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昭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隔壁牢房里,两个年轻人在为半块馒头争吵,拳头已经抡了起来。

狱卒用铁尺敲了敲栅栏:“安静!”

争吵声停了,呻吟声却没有停。

沈昭没有看他们,他只看着前面的路。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黏腻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声。空气越来越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他注意到甬道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。锁孔里塞满了蛛网,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。铁门后面不知道关着什么人,也许是一个死囚,也许只是一个被遗忘的灵魂。


最里面的一间牢房,关着周德昌。

牢房很小,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马桶。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,一只老鼠从稻草里窜出来,消失在黑暗中。周德昌坐在床上,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,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。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满是污渍和皱褶。

他看到沈昭来了,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有惊讶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,“你来了。”

沈昭点了点头,在牢房外面站定。他闻到了牢房里散发出来的酸臭味,胃里一阵翻涌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甬道尽头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几个狱卒靠在墙边打盹,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,懒洋洋地瞥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
两人隔着铁栅栏对视。


“你赢了。“周德昌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沈昭没有说话。

周德昌苦笑了一声,露出泛黄的牙齿:“我输了。输得心服口服。“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指节,“三十年啊,我用了三十年建起来的东西,几个月就没了。”

沈昭说:“我不想赢。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周德昌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上的镣铐,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知道吗?我垄断了清河县三十年。三十年来,我养活了上百个家庭。他们靠我吃饭,靠我穿衣,靠我养家。”
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听到这些名字,心里沉甸甸的。

周德昌继续说:“现在我倒了,那些人怎么办?”

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

他看到了周德昌眼中的情绪。

释然。

周德昌在释然。他输了,但他认了。他不再挣扎,不再反抗,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
沈昭看着他的眼神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,一无所有,连一碗粥都喝不起。那时候他恨透了这些垄断一方的豪商巨贾。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老人,不过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罢了。

不甘。

周德昌在不甘。他垄断了三十年,一朝崩塌,他不甘心。他觉得自己没有错,他只是在做生意,他只是在养活人。他为清河县贡献了三十年,最后却落得这个下下场。牢房外面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,是狱卒在给别的犯人送饭。一碗稀粥,半块黑馒头,这就是一天的口粮。沈昭看着那碗稀粥,想到周德昌从前吃的山珍海味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沈昭明白了。

周德昌不是恶人。他只是一个旧时代的人,跟不上新时代的节奏。


“周老爷,“沈昭说,“我会处理好你留下的问题。”

周德昌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
沈昭说:“你的手下,你的工人,你的家人。我会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周德昌沉默了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牢房角落里那只不知躲到哪里去的老鼠,半晌才说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沈昭说:“因为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
周德昌又沉默了。他慢慢转回头,重新看着沈昭,眼神里的复杂又多了几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沈公子,你赢了。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失业吗?”
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知道。

上百个人。

上百个家庭。

上百张嘴。


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“沈昭说。

周德昌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相信你。“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这人,跟我年轻时候有点像。心软,但又不得不硬。”

沈昭没有接话。

沈昭转身要走。

周德昌叫住了他:“沈公子。”

沈昭回头。

周德昌说:“我垄断了三十年,挤压了所有人的生存空间。我做了很多错事。但我也养活了很多人。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这辈子,不知道是功多还是过多。”

沈昭没有说话。

周德昌继续说:“你以后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。你会怎么做?”

沈昭沉默了。

牢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尽量做对的事。”

周德昌点了点头:“好。“他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,又像是在告别,“去吧。别再来了。看到你,我这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

沈昭走出了大牢。

阳光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有卖炊饼的老翁,有挑着水桶的妇人,有追逐打闹的孩童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鲜活。

他站在大牢门口,深吸一口气,心里沉甸甸的。

周德昌的话,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心上。

“你赢了,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失业吗?”

他知道。

上百个人。

上百个家庭。

上百张嘴。

他需要处理这个问题。


回到家,赵铁柱已经能下床了。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膝盖上还缠着绷带,脸色比前些天好了许多。看到沈昭回来,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问:“少爷,你去哪了?”

沈昭说:“我去见了周德昌。”

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他怎么说?”

沈昭说:“他认输了。但他问我,那些失业的人怎么办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,又松开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少爷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昭说:“我会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少爷,你心善。但那些人未必领情。“赵铁柱又说:“少爷,我以前也跟着周老爷干过。他对我有恩。但后来他变了,只顾自己赚钱,不管下面人的死活。所以我才离开了他。“他顿了顿,“你跟他不一样。你会做得比他好。”

沈昭笑了笑:“不领情也要做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“少爷,你说得对!我赵铁柱跟定你了。你走到哪,我跟到哪。“沈昭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,赵铁柱的忠诚是他最珍贵的东西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。他手里握着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
他在想:周德昌的话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
打败对手,不是终点。

真正的胜利,是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。

他需要处理周德昌留下的烂摊子,给那些失业的人一条活路。

这不仅仅是责任,也是机会。

人是最宝贵的,如果能善加利用,就能创造巨大的价值。

他需要把这些失业的人,变成自己的人。他想起周德昌的话:“我垄断了三十年,养活了上百个家庭。“这话不假。周德昌确实养活了很多人,但他也挤压了无数人的生存空间。那些小商贩、小手艺人,因为周德昌的垄断,日子越过越难。如今周德昌倒了,这些人或许能喘口气了。

笔尖终于落在纸上,他写下两个字:安置。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
他在想:是时候了。

是时候处理周德昌留下的烂摊子了。

是时候给那些失业的人一条活路了。


(第四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