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,暑气渐盛。

沈昭开始处理周德昌留下的烂摊子。


他在县城贴了告示。

告示上写着:沈记愿意雇佣周德昌原来的工人,待遇从优。有愿意来者,到沈记杂货铺报名。

告示是沈昭亲手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他特意把"待遇从优"四个字写得比别处大了一圈,用朱砂描了边,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
告示贴出去,围观的人很多,但报名的人很少。

告示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墙上,旁边还贴着几张寻人的和催债的。日头正毒,晒得告示纸边角卷了起来。沈昭用浆糊把四个角都按了按,确保不会被风吹落。

他们不信。

他们觉得沈昭是害了周德昌的人,怎么会好心雇佣他们?

有人在背后骂:“沈昭这个人心黑着呢,他害了周老爷,现在又来假惺惺。”

有人附和:“就是,他要是真有好心,当初就不会把周老爷送进大牢。”

也有人冷笑着说:“说不定是想使唤我们,把我们当牛做马。”

沈昭听到这些话,没有生气。

他理解他们。

人心都是肉长的。周德昌在清河县经营了三十年,根基深厚,口碑也不差。虽然他垄断了集市,但明面上从未亏待过手下的工人。在这些人眼里,周德昌是恩主,沈昭才是那个搅局的人。

换了自己,恐怕也会这么想。

沈昭站在告示旁边,看着围观的人群。有个老妇人挤到前面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告示,然后摇摇头走了。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,吐了口唾沫,骂了一句"黄鼠狼给鸡拜年",转身就走。沈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
但有些人实在走投无路了。

他们的积蓄花光了,家里的米缸见底了,孩子在哭,老婆在骂。街上的馒头从两文涨到了五文,一碗素面也要三文钱。他们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。

第一个来的是老李。

老李五十多岁,是周德昌的仓库管事,跟了周德昌二十年。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,但手脚还利索。他站在沈记杂货铺门口,搓着手,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,来回踱了好几趟,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真的愿意雇佣我?”

沈昭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”

老李问:“你不怕我恨你?”

沈昭说:“你恨我是你的事。我雇佣你是我的事。”

老李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沈昭会这么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,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好。我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沈昭说:“说。”

老李说:“我那两个徒弟,也失业了。能不能一起收了?”

沈昭想了想,说:“只要他们愿意来,我都要。”

老李的眼睛红了。他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
第二天,来了一个车夫,叫张老三。他三十多岁,膀大腰圆,赶了一辈子车。他说:“沈公子,我会赶车,什么路都能走。你给我一口饭吃,我给你卖命。“沈昭点了点头,让他去管运输。

第三天,来了一个厨子,叫刘嫂。她四十来岁,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说:“沈公子,我做的菜,周老爷都说好。你要是不嫌弃,我给你做饭。“沈昭说:“好。你先去沈家,给家里人做饭。”

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,陆续来了十几个人。有伙计,有门房,有账房先生。沈昭来者不拒,一一安排了位置。

沈昭给老李安排了工作,让他继续管仓库。

工资比周德昌给的还高。

老李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时,手在发抖。他把铜钱一个一个数了三遍,又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,揣在怀里。

那是一吊铜钱,用麻绳穿好了,沉甸甸的。老李把铜钱放在掌心里,一颗一颗地数,数完了又数了一遍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铺子里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里头,头一回有了笑意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沈昭说:“不用谢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老李又说:“我跟了周老爷二十年,他待我不薄。但他从来没给我涨过工钱。”

沈昭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给你涨了。”


消息传开,越来越多的人来了。

有周德昌的伙计,有周德昌的车夫,有周德昌的厨子,有周德昌的门房。他们以前靠周德昌吃饭,现在靠沈昭吃饭。

沈昭来者不拒,一一给他们安排了工作。仓库、运输、门面、安保,各有各的位置。

有人问他:“沈公子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沈昭说:“因为大家都要吃饭。”

有人又问:“你不怕亏本?”

沈昭看着那个提问的人,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。他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“小伙子愣了一下,说:“我叫王二狗。“沈昭说:“王二狗,你以前做什么的?“王二狗说:“我以前跟着周老爷赶马车。“沈昭说:“好。你明天来铺子里报到,我给你安排个活儿。“王二狗的眼睛亮了,连忙鞠了一躬:“谢谢沈公子!”

沈昭笑了笑:“人是最大的本钱。有了人,什么都能做出来。”


赵铁柱不理解。

他问沈昭:“少爷,这些人以前是周德昌的人,你不怕他们反水?”

沈昭说:“不怕。”

赵铁柱问:“为什么?”

沈昭说:“因为他们需要吃饭。谁能给他们饭吃,他们就跟谁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。他挠了挠头,还是不太明白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少爷,你比我聪明。”

沈昭笑了笑:“不是我聪明,是我懂得一个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?“赵铁柱问。

沈昭说:“人最需要的,不是忠诚,而是生存。你让他活不下去,他凭什么忠于你?你让他活得好了,他自然就跟你走了。”

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少爷说得对。我以前给周德昌卖命,也是因为他给我饭吃。”

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看,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
赵铁柱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少爷,我以前跟着周老爷的时候,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他只说’你给我干活,我给你饭吃’。从来不管我们心里怎么想。”

沈昭说:“所以他留不住人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周老爷倒了以后,真正替他伤心的人没几个。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。”
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所以我要让他们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。我要让他们觉得,跟着我干,有奔头。”

赵铁柱眼睛一亮:“少爷,你说得对。有奔头,才有人真心跟你。”


沈昭的势力,进一步扩大了。

他接收了周德昌留下的上百个工人,加上他原来的人马,手下有了两百多人。

这些人分布在清河县的各个角落,有的管仓库,有的管运输,有的管销售,有的管安保。

沈昭的商业网络,比以前更大了。
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不是因为信任他才来的,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需要给他们更多的好处,让他们真正归心。

沈昭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工钱翻倍,按月发放,绝不拖欠,逢年过节另有赏赐。他知道,光靠画饼是留不住人的。要让人真心归心,就得拿出真金白银。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一句话: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对别人好,别人自然记着你的好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树影婆娑。

他在想:他现在手下有两百多人,加上他们的家人,至少有上千人靠他吃饭。

这个数字,让他感到沉重。

但也让他感到踏实。

人多力量大,能做的事情也越多。

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老李、张老三、刘嫂。这些人虽然以前是周德昌的人,但都是实诚人,干活卖力,不偷不抢。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,他们会忠心耿耿。

他又写下两个字:归心。

人来了不算本事,心来了才算本事。

他需要善用这些人,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核心力量。
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这些人当中,有没有可用之才?老李管了二十年仓库,经验丰富;张老三跑了半辈子运输,路途熟悉;刘嫂做了几十年饭菜,手艺了得。如果能把这些人用好,他的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。关键在于,让他们各尽其才,各安其位,这样整个团队才能拧成一股绳。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
他在想:周德昌留下的烂摊子,他处理好了。

那些失业的人,他给他们一条活路了。

现在,他需要往前看。

他需要找到新的商机,扩大自己的势力,成为清河县真正的新霸主。


(第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