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梅雨刚过。
沈昭去苏家布铺找苏婉娘。
他想跟她谈谈婚约的事。
当初苏老爹提出条件,要他娶苏婉娘,他答应了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不仅仅是交易,他需要给苏婉娘一个选择。
如果她不想嫁,他不会勉强。
他在街上走着,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这些日子他跟人打了无数交道,谈生意、论价码、争利钱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唯独这件事,他不知该怎么说。
他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,要了一碗粗茶。茶很苦,但他喝得很慢。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心里反复琢磨着措辞。苏老爹的条件是明摆着的,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。但苏婉娘怎么想,他不知道。如果她不愿意,这桩婚事就是一厢情愿,将来两个人都不会幸福。
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翁,挑着担子慢慢走过去,糖人五颜六色,在日头下闪着亮光。几个孩童追着担子跑,笑声清脆。沈昭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追过这样的糖人担子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穿越,不知道自己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,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做生意、娶媳妇。
苏家布铺还是老样子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,上面绣着一朵兰花,针脚细密。铺子里挂着各色布匹,有靛蓝的、月白的、桃红的,整整齐齐地排在木架上。
苏婉娘在柜台后面算账,手里拿着一把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着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干净利落。指尖拨动算珠的动作又快又准,看得出是练了多年的。
沈昭走进门,她抬起头,看到是他,脸微微一红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公子,“她说,“你来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来找你聊聊。”
苏婉娘放下算盘,用袖口擦了擦柜台,说:“好。你说。”
铺子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味,是棉布和麻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。角落里堆着几匹染好的蓝布,颜色深得发亮。墙上挂着一把剪刀和一把尺子,剪刀的刃口磨得锃亮,尺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。这些东西沈昭都认识,是苏老爹用了半辈子的家什。
沈昭在柜台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铺子里很安静,只听到街上传来的叫卖声和马蹄声。阳光从布匹的缝隙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一只花猫蜷在柜台角落里打盹,尾巴尖儿偶尔抖一下。苏婉娘伸手摸了摸猫头,那猫舒服地眯起了眼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沈昭注意到她摸猫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它。
“婉娘,“他说,“我想跟你谈谈婚约的事。”
苏婉娘的脸更红了,但她没有躲闪,而是直直地看着他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微微收紧。
沈昭继续说:“当初你爹提出条件,要我娶你,我答应了。但我想给你一个选择。如果你不想嫁,我不会勉强。”
苏婉娘沉默了。她的目光从沈昭脸上移开,落在柜台上那把还没收起来的算盘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愿意嫁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确定。”
沈昭问:“为什么?”
苏婉娘说:“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沈昭问:“哪里不普通?”
苏婉娘想了想,说:“你的眼神。别人看你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个穷小子。但我看你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现在,是将来。你的眼睛里有一股劲儿,好像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你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苏婉娘会说出这样的话。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。
沈昭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金手指没有触发。
他感知不到苏婉娘的"价值”。
这让他很困惑。
他用金手指看过很多人,每个人都有"价值”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亮,有的暗。但苏婉娘没有。
她就像一张白纸,什么都没有。
沈昭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是金手指失灵了?还是苏婉娘身上有什么特殊的? 他揉了揉太阳穴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金手指是他最大的底牌,如果底牌出了问题,以后的路就难走了。他不敢再往下想,只好暗暗攥紧拳头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他试着再次触发金手指,但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苏婉娘在他眼中,就是一个普通女子——干净、利落、眉眼清秀。没有数字,没有光芒,什么都没有。
这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不安。金手指是他最大的依仗,如果它出了问题,他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。但转念一想,也许金手指并不是失灵了,而是苏婉娘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——一个无法被量化的人。
苏婉娘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眼睛里,好像少了什么。”
沈昭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苏婉娘说:“你的眼睛很深,但好像没有温度。像是在看商品一样看人。“她顿了顿,又说,“你看柜台后面的布,看货架上的货,都是这个眼神。你看我,也是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意识到,金手指的代价,已经开始显现了。
每次使用金手指,他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情感淡漠。他看着别人,不是在看人,而是在看"价值”。
他把人当成了商品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个故事。有个商人,一辈子精于算计,临死前才发现自己赚了一辈子的钱,却没交过一个真心朋友。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。可金手指给他的,偏偏就是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。
苏婉娘看出来了。
沈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曾经搬过砖、扛过货、打过架。如今这双手签过契约、接过银子、握住过无数人的命运。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双手去触碰一个人的温度了。
苏婉娘看出了他的窘迫,轻声说:“你不必自责。你做的事,都是对的。只是……有时候对的事,也会让人变冷。”
“婉娘,“沈昭说,“我……”
苏婉娘打断了他:“你不用解释。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,我只认你这个人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真的愿意嫁给我?”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”
沈昭说:“我可能会让你失望。”
苏婉娘说:“我不怕。”
沈昭说:“我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认识了。”
苏婉娘看着他,轻声说:“那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沈昭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苏婉娘叫住了他:“沈公子。”
沈昭回头。
苏婉娘说:“你变了。”
沈昭问:“变成什么样了?”
苏婉娘说:“你以前虽然穷,但眼睛里有光。现在虽然富了,但眼睛里的光却暗了。“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,“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把光给压住了。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走出苏家布铺,沈昭站在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街上很热闹。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从他面前走过,留下一股甜腻的香味。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,笑声清脆。一个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栀子花,白得耀眼。
他在想:苏婉娘说得对。
他变了。
自从有了金手指,他看什么都用"价值"来衡量。一块石头值多少钱,一个人值多少钱,一段关系值多少钱。
他把一切都当成了商品。
包括人。
这是金手指的代价。
街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朝他吆喝:“公子,来碗馄饨吧,热乎的!“沈昭看了看那锅翻滚的热水,闻了闻飘过来的香味,摇了摇头。他没有胃口。但走出几步后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汉。老汉笑着朝他点了点头,那笑容里没有算计,没有目的,只是纯粹的善意。沈昭忽然觉得,这种简单的善意,才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在想:苏婉娘说他眼睛里少了什么。
少了温度。
少了感情。
少了人性。
他需要找回这些东西。
否则,他会变成一台机器。一台只会算计得失、衡量利弊的机器。
窗外,夜风微凉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他在想:苏婉娘愿意嫁给他。
这是好事。
但他需要小心,不能让金手指毁了他的人性。
也许,苏婉娘就是他找回温度的那道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那是苏老爹给他的信物。玉佩温润,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。他想起苏婉娘说的话:“你的眼睛里好像少了什么。“是的,他少了温度,少了人情味。但苏婉娘看到了这一点,还愿意嫁给他,说明她不是一个只看利弊的人。这让他心里既感动又愧疚。
(第四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