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四年六月十八,黄道吉日。

沈昭和苏婉娘的婚礼,举行了。


婚礼不大,但很温馨。

沈家虽然穷,但沈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挂上了红绸,贴上了喜字。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,桌上放着酒菜,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但也像模像样。红绸在阳光下微微飘动,喜字贴得歪歪斜斜,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也挂了红绸,风一吹,红绸飘飘荡荡,像是树上开出了红花。隔壁的王婶端了一碗饺子过来,说是给新人的。门口几个小孩趴在那里看热闹,被赵铁柱赶跑了,又跑回来,嘻嘻哈哈地笑。整个院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喜庆的气氛,连墙角的那棵老槐树似乎都比往常精神了几分。

苏婉娘穿着红色的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由苏老爹牵着,走进了沈家的大门。

她的脚步很稳,但沈昭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红盖头下面,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苏老爹的眼眶也红了。他把女儿的手交到沈昭手里,拍了拍沈昭的肩膀,什么话也没说,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他走出门的时候,脚步有些踉跄,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。沈昭看着老丈人的背影,心里默默地说:“爹,您放心,我会对她好的。“这门亲事,来得不容易。他心里充满了感激,也充满了期待。


沈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脸上带着笑,但眼眶是红了。

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插着一根银簪子。那根簪子是她压箱底的嫁妆,今天特意翻了出来。

她拉着苏婉娘的手,上下打量,越看越喜欢。

“好孩子,“她说,“苦了你了。”

苏婉娘说:“娘,我不苦。”

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:“昭儿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气。“她用枯瘦的手擦了擦眼泪,又笑了,“好,好,我沈家有媳妇了。”

沈昭站在一旁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他看着母亲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沈母拉着苏婉娘的手不肯松开,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。说什么沈昭小时候淘气,爬树摔断了腿;说什么沈安不爱读书,整天只知道玩;说什么沈宁性子倔,跟她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苏婉娘听着,时不时笑出声来,两人越说越亲热。


沈安和沈宁站在旁边,看着苏婉娘。

沈安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,是沈昭特意给他买的。他叫了一声:“嫂子。”

苏婉娘笑着应了:“嗯。”

沈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苏婉娘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几分审视。她抱着胳膊,站在沈安身后,下巴微微抬着。

苏婉娘看着她,笑了笑:“你是宁儿吧?”

沈宁点了点头。

苏婉娘说:“你哥常提起你。”

沈宁问:“他说我什么?”

苏婉娘说:“他说你很聪明,很懂事。”

沈宁的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嫂子,你比我想象的好看。”

苏婉娘笑了:“你也比我想象的可爱。”


赵铁柱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,脸上带着憨憨的笑。

他的伤还没好全,绷带还缠在胳膊上,但他坚持要站岗。

“少爷,“他说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捣乱。”

沈昭笑了笑:“好。你别太紧张,这是婚礼,不是战场。”

赵铁柱嘿嘿一笑:“都一样。都是大事。“沈昭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: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回去歇着。“赵铁柱摇头:“不行,我得守着。万一有人来闹事呢?“沈昭说:“谁会来闹事?“赵铁柱想了想,嘿嘿一笑:“也是。今天是少爷的大喜日子,谁敢来闹事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
陈掌柜和李四也来了,带来了贺礼。

陈掌柜送了一对玉镯,说是给新娘子的。那玉镯成色不错,绿得发亮,一看就不便宜。李四送了一坛好酒,说是给沈公子的。酒是他在运河边上淘来的,据说是三十年的陈酿。

沈昭收了礼,道了谢。

婚礼虽然简单,但来的都是自己人,气氛很热闹。


拜堂的时候,沈昭和苏婉娘面对面站着。

堂屋里点着一对红烛,烛光摇曳,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像是连鸟儿也来凑热闹。

司仪喊:“一拜天地。”

两人转身,对着天地拜了一下。风吹过院子,红绸猎猎作响。

司仪喊:“二拜高堂。”

两人转身,对着沈母拜了一下。沈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她笑着摆手:“好,好,起来吧。”

司仪喊:“夫妻对拜。”

两人面对面,互相拜了一下。苏婉娘的红盖头微微晃动,沈昭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是笑了。

沈昭看着苏婉娘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娶了一个妻子。

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。

一个看透了他,却依然愿意嫁给他的女人。苏婉娘抬起头,隔着烛光看着沈昭。他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,轮廓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其实很孤独。他扛着太多东西,却没有人可以分担。从今以后,她要替他分担一些。


婚宴开始了。

大家喝酒吃菜,说说笑笑,气氛很热闹。

赵铁柱喝多了,拉着沈安灌酒,两人喝得满脸通红。赵铁柱拍着沈安的肩膀说:“你嫂子是好人,以后你要听她的话。“沈安连连点头,舌头已经大了。

沈宁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吃菜,偶尔抬头看一眼苏婉娘。她注意到苏婉娘一直在给沈母夹菜、倒茶,自己几乎没怎么吃。

苏婉娘在给沈母夹菜,两人说说笑笑,像是一对亲母女。

沈昭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这就是家的感觉。不是多大的宅子,不是多好的饭菜,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。陈掌柜喝得微醺,拉着沈昭说:“沈公子,你这媳妇娶得好。苏家的姑娘,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。“李四在旁边附和:“就是。以后有少夫人帮衬,沈记的生意肯定更上一层楼。“沈昭笑着应了,心里却在想,苏婉娘确实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。


婚宴结束后,客人散了。

沈昭和苏婉娘回到了新房。

新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床上铺着红色的被褥,桌上点着一对红烛。烛光映在墙上,影子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,衬得屋里格外安静。空气中隐隐飘着红烛燃烧的蜡味,混着被褥上新浆洗过的皂角香。

苏婉娘坐在床边,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掀。

沈昭走过去,伸手掀开了红盖头。

红盖头落下的一刹那,烛光照在苏婉娘的脸上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,又有几分坦然。

她看着沈昭,眼睛里有羞涩,也有坚定。

“沈公子,“她说,“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,我只认你这个人。”

沈昭握着她的手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她的手很暖,指尖微微发凉,大概是紧张的缘故。

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,但这份温暖却是真实的。

但他知道,他愿意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。


那天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窗外虫鸣声声,红烛的光透过帐幔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苏婉娘说: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做?”

沈昭说:“继续做生意,扩大势力,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
苏婉娘说: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
沈昭转头看她:“你会做生意?”

苏婉娘笑了笑:“我爹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,我从小看着他做,多少懂一些。算账、进货、谈价,我都会。”

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。以后我们一起做。”
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沈昭问:“什么条件?”

苏婉娘说:“做决定之前,要跟我商量。”

沈昭笑了:“好。”


窗外,夜风微凉。

沈昭躺在床上,看着身边的苏婉娘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娶了一个妻子。

一个聪明、能干、善良的妻子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

(第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