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秋风初起。
沈昭的成功,引来了嫉妒。
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。或者说,他预料到了,却没有放在心上。他以为,只要自己不做亏心事,别人就不会来找麻烦。但他错了,他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招人恨的,不是坏人变好,而是穷人变富。
穷人变富,比坏人作恶更让人难以忍受。因为坏人作恶,大家还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他。但穷人变富,那些还在底层挣扎的人找不到任何借口,只能面对自己的无能和懒惰。这种感觉,比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还难受。
沈昭的成功,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很多人的失败。而没有人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败。
第一个嫉妒他的人,是他的堂兄沈耀。
沈耀比沈昭大五岁,以前是沈家村的佼佼者。他读过几年书,认识几个字,在村里的杂货铺当伙计,日子过得还算体面。每月挣二两银子,在村里算是体面人了。
他看不起沈昭这个穷书生。
沈昭的父亲死得早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连妹妹都差点被卖了。沈耀觉得沈昭是个废物,一辈子不会有出息。逢年过节,沈家村的人聚在一起吃饭,沈耀从来不跟沈昭坐一桌,嫌丢人。有时候沈昭从他面前经过,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好像沈昭根本不值得他看一眼。
但现在,沈昭发达了。
短短几个月,沈昭从一无所有变成了清河县的新首富。他有了自己的铺子、自己的团队、自己的家庭。三间铺面,几十号伙计,进出的银子论千两算。
沈耀的地位受到了威胁。
他不再是沈家村的佼佼者了。
以前村里人提起沈家后辈,第一个说的是他沈耀。现在提起沈家后辈,都说沈昭。没有人再提他了。那种感觉,就像被人从台子上拽了下来,丢在角落里,没人看一眼。
沈耀开始在背后说沈昭的坏话。
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跟几个闲汉聊天,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。
“沈昭这个人,心黑着呢。“他说,“他害了周老爷,抢了人家的生意,现在又假惺惺地雇佣人家的工人。”
有人附和:“就是,他靠歪门邪道赚钱,不是正经人。”
沈耀继续说:“他忘本了。以前穷的时候,靠我们沈家村接济。现在发达了,就不认我们了。上个月他娘过寿,他摆了十桌酒席,请的都是县城里的商人,一个村里人都没请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沈母过寿确实摆了酒席,但不是没请村里人,而是沈昭特意派人去请了,只是沈耀自己没去。
有人点头:“对,他不配做沈家的人。”
这些话在村里传开了,一传十十传百,很快就传到了沈昭的耳朵里。
沈昭听了,心里有些苦涩。他不是在意别人的评价,而是在意那些话是从沈耀嘴里说出来的。沈耀是他的堂兄,是血脉相连的亲人。被亲人背叛,比被外人诋毁更让人寒心。
沈昭去找沈耀。
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愤怒,只是想跟他谈谈。他知道,谣言这东西,越是去辩解,越是传得厉害。但他不能放任不管,否则会越传越离谱。
沈耀在村里的杂货铺当伙计,看到沈昭来了,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。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好像想把手上的脏东西擦干净。
“昭弟,“他说,“你来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堂兄,我来找你聊聊。”
沈耀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聊什么?”
沈昭说:“聊你说的那些话。”
沈耀的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:“我说什么了?”
沈昭说: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沈耀先移开了目光。
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别的什么。是他在生意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,是他阅人无数后积累的经验。
他看到了沈耀眼中的情绪。
嫉妒。
沈耀在嫉妒。他嫉妒沈昭的成功,嫉妒沈昭的财富,嫉妒沈昭的地位。他觉得自己比沈昭强,但沈昭却比他过得好。这种感觉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恨意。
沈耀在恨。他恨沈昭抢了他的风头,恨沈昭让他不再是沈家村的佼佼者。他恨不得沈昭倒霉,恨不得沈昭失败。每次听到有人夸沈昭,他心里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沈昭明白了。
沈耀不是恨他,而是嫉妒他。这种嫉妒,不是一天两天积攒起来的,而是多年来的自卑和不甘,终于在沈昭发达以后,一次性爆发了出来。
“堂兄,“沈昭说,“我没有忘本。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沈耀冷笑:“你只是为了自己。”
沈昭说:“我不是为了自己。我赚钱,是为了给母亲治病,是为了让妹妹读书,是为了让大哥不用再去码头扛活。堂兄,你也在沈家村待了这么多年了,你见过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?冬天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,过年的时候家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沈耀沉默了。沈昭说的都是事实。
沈昭继续说:“你嫉妒我,我理解。但我希望你明白,我不是你的敌人。我们是一家人。你如果愿意,可以来我铺子里做活。我给你管事的位置,月银五两,比你现在多一倍。”
沈耀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昭会这样说。月银五两,这在村里已经是顶好的工钱了。他心里动了一下,但随即又被嫉妒压了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咬了咬牙,说:“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。你施舍我,好让你自己显得大度。”
沈昭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沈耀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。嫉妒已经蒙蔽了他的眼睛。一个人一旦被嫉妒控制,就会失去理智,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。
沈昭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苏婉娘看到他脸上的愁容,问:“怎么了?”
沈昭说:“沈耀在背后说我坏话。”
苏婉娘问:“他说什么?”
沈昭说:“他说我心黑,说我忘本,说我不配做沈家的人。还说我过寿没请村里人。”
苏婉娘皱起眉头:“过寿的时候我不是让你派人去请了吗?”
沈昭说:“请了。他自己没来。”
苏婉娘冷笑了一声:“那他还好意思说。”
沈昭说:“算了。不跟他计较。”
苏婉娘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沈昭说:“不理他。嫉妒是人性,我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。我只能做好自己的事,让时间来证明一切。”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好。不过你也要防着点。嫉妒这种东西,小的时候不碍事,大了就会伤人。我娘以前常说,嫉妒心重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沈昭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婉娘又说:“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。你做得再好,也总有人说三道四。重要的是你问心无愧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苏婉娘说的是对的。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。不是因为沈耀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改变别人的嫉妒。这种无力感,比被人骂了更让他难受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在想:沈耀的嫉妒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成功,会引来嫉妒。
嫉妒,会变成恨意。
恨意,会变成敌意。
他需要小心,不能让嫉妒变成威胁。
同时,他也在想另一个问题。沈家村里,像沈耀这样的人,不止一个。他现在发达了,但村里还有很多人过得不好。如果他不做点什么,以后会有更多的"沈耀"出现。
也许,他应该想想怎么带一带村里人。不是施舍,而是给他们一条出路。让村里人也能过上好日子,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嫉妒他了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,暂时没有成形。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。他知道,这是一个大问题,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但他愿意去想,愿意去做。
窗外,夜风微凉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
他在想:沈耀只是一个小人物,不足为虑。
但他知道,更大的威胁,可能还在后面。
他不能掉以轻心。
(第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