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秋,月圆人团圆。
沈昭的生意越做越大,但他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像一个人走在夜路上,身后总有脚步声,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。那种感觉,让人后背发凉。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种不安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得他透不过气。
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上个月,也许是更早。总之,自从他的蓝靛生意在清河县站稳脚跟之后,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。
他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的底细。
他从哪来的草药知识?
他的蓝靛是怎么提炼的?
他的进货渠道是什么?
他的金手指是什么?
这些问题,有人在问。而且问得很仔细,不像是随口一问,而是有目的地在打探。他们问得很隐蔽,从来不直接问沈昭本人,而是去问他的供货商、他的客户、甚至他铺子里的伙计。
每一次打探,都像一根针,扎在沈昭的心上。他能感觉到,有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苏婉娘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。
那天她去城东铺子盘账,出门的时候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人。他们不像是来喝茶的,茶碗端在手里,眼睛却一直盯着铺子。他们的眼神很专注,不像是在闲聊,倒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然后绕到茶摊后面,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。她躲在一堵矮墙后面,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。
那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,但坐姿端正,腰板挺直,不像是普通百姓。其中一个人的右手放在桌上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另一个人则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铺子的招牌,又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那两个人起身走了。苏婉娘跟了一段,发现他们朝城门的方向去了。出了城门,就看不见了。
她回到铺子,对沈昭说:最近总有一些陌生人,在铺子附近转悠。他们不像是客人,也不像是路过的。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沈昭皱起眉头:什么样的人?
苏婉娘说:穿着普通,但气质不凡。不像是本地人。我在茶摊后面看到他们在观察铺子,盯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。他们一直在看铺子的招牌,还有进出的客人。其中一个人还在纸上写着什么,像是在记录。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记录?他们到底在记什么?
赵铁柱也发现了异常。
他是练武之人,对周围的动静格外敏感。有几次他出门办事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。那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,始终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。他故意绕了几条街,那两个人也跟着绕。他拐进死胡同,那两个人就站在胡同口等着,既不进来,也不离开。
他对沈昭说:少爷,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你。
沈昭问:什么样的人?
赵铁柱说:两个人,穿着灰色的衣裳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们跟了你三天了,每次你出门,他们就跟在后面。我故意甩过他们,但他们又跟了上来。身手不差,应该是练过的。
沈昭问:你确定是练过的?
赵铁柱点点头:他们的步法很稳,呼吸均匀,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。普通百姓走路不是那个样子。而且他们跟踪的时候很默契,一个人跟前门,一个人跟后门,配合得很好。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,是有组织的。
沈昭的心沉得更深了。练过的人,跟踪他,有组织有纪律。这不是普通的嫉妒者能做到的。能组织这样的人来跟踪一个商人,背后一定有不小的势力。
他开始提高警惕。
他让赵铁柱加强了家里的安保,夜里多安排人值守。围墙加高了两尺,大门换了更结实的木头。他还在后院挖了一条暗道,万一出事,可以带着苏婉娘从暗道逃走。
又让老王去打听消息。
老王在清河县的人脉很广,三教九流都有交情。他花了两天时间,四处打听,跑了十几家茶楼酒肆,终于打听到了一些消息。
沈公子,他压低声音说,脸色凝重,那些人不是本地人,是从外面来的。他们在集市上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:你从哪学的草药知识?你的蓝靛是怎么提炼的?你的进货渠道是什么?问得很细,连你以前什么家底都打听了。
沈昭问:他们是谁的人?
老王摇了摇头:查不出来。他们用的是中间人,层层转包,根本追不到源头。我顺着线查了三层,每一层都是不同的人在传话,到最后一层就断了。
沈昭问:能不能查到这些中间人是从哪里来的?
老王叹了口气:我试过了。他们很小心,每次都换地方见面,从来不固定。而且他们用的暗号很复杂,外人根本插不进去。我花了两天,只查到其中一个人提到了京城两个字,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京城?能用这种手段的人,不是一般的角色。这背后一定有大人物在操盘。能从京城伸出手来调查一个清河县的商人,这个大人物的势力,恐怕不是他能想象的。
他不知道这些调查是敌是友。
可能是好奇的人,想了解他的成功秘诀。毕竟,一个默默无闻的商人,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在清河县闯出了名堂,确实会引起别人的注意。
可能是嫉妒的人,想找他的把柄。商场如战场,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。他的崛起,必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
可能是有势力的人,想拉拢他或者打压他。他的蓝靛技术,是一块肥肉,谁都想咬一口。
也可能,是朝廷的人。蓝靛提炼这种技术,如果被官府盯上,事情就麻烦了。前世读过的那些商业史告诉他,技术这个东西,在古代是一把双刃剑。用好了是护身符,用不好就是催命符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的秘密迟早会被发现。
他的草药知识,来自前世的记忆。那些关于药性、配方、炮制方法的知识,在这个世界里显得过于渊博,过于精准。任何有心人只要仔细调查,就会发现他的草药知识不像是一朝一夕能学来的。
他的蓝靛提炼技术,来自前世的化学知识。那个时代的人或许不懂,但如果有精通此道的人仔细研究,迟早会发现其中的蹊跷。
他的金手指,是他最大的秘密。一旦暴露,轻则被人当成异类,重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在这个时代,没有科学解释,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都会被归结为妖术。而妖术,是会被处死的。
他不敢想下去。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,时隐时现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月光洒在窗棂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。
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沈昭听着那咚咚的声音,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闷闷的,透不过气。
苏婉娘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。她端了一壶茶,给他倒了一杯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扑鼻,但沈昭此刻什么味道都品不出来。
你在想什么?她问。
沈昭接过茶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。茶杯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,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他看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,像一个个小小的灵魂在挣扎。
我在想那些调查我的人。他说,他们知道的太多了。我怀疑,他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。
苏婉娘问:你打算怎么做?
沈昭说:我在想两个办法。第一,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。有了靠山,别人想动我,就得掂量掂量。靠山越大,保护伞就越强。第二,做一个合理的解释,把我懂的这些东西,归到一个说得过去的来源上。比如,说是祖传的秘方,或者说是从某个游方郎中学来的。
苏婉娘问:靠山找谁?
沈昭说:还没想好。但清河县的官府不够大,得找更大的人物。县令只是七品官,在朝廷里说不上话。我需要找一个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,最好是皇亲国戚或者朝廷重臣。但这种人,岂是我们这种小商人能攀上的?
苏婉娘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但你要小心,不要把自己陷进去。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没有退路了。往前走是悬崖,往后退也是悬崖。只能往前走,但要走稳。
沈昭握着她的手,心里暖暖的。她的手很软,很暖,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。你放心。我有分寸。
窗外,夜风微凉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,已经三更了。更鼓声沉闷而悠长,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。
沈昭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像是一座巨大的银山。山风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他在想:有人在暗中调查他。
他不知道是敌是友。
但他知道,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他得在雨来之前,把房子修好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。然后又划掉了。又写了一个,又划掉了。
他需要靠山。但靠山不是那么容易找的。找错了靠山,比没有靠山更可怕。
夜深了,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在沈昭的脸上。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,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一个是在明处的商人,生意兴隆,前途光明。
一个是在暗处的秘密持有者,如履薄冰,随时可能坠入深渊。
他不知道,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,迎接他的会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坐以待毙。他必须主动出击,掌握主动权。
(第四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