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一个陌生人来到了沈记杂货铺。

那天是集市日,铺子里客人很多,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。空气里混着药材的苦味和布匹上的染料味,街上人头攒动,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梭,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大人的讨价还价声里,整条街都热闹得很。


他穿着朴素,一身灰色长衫,没有任何装饰。但气质不凡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长衫虽旧,却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和袖口都叠得整整齐齐。步子不急不缓,像是在丈量地面。

他的眼神锐利,看人的时候不疾不徐,却让人有被扒光衣裳的感觉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审视。像一个老农看一块地,估量着能种出多少粮食。目光从货架扫过,从伙计动作上扫过,从客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柜台的账簿上。


赵铁柱第一个注意到了他。

他在铺子门口站岗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这个人的气质跟周围的客人格格不入,像一群麻雀里飞来了一只鹰。周围的客人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,脸上带着赶集的兴奋。这个人却不一样,站在人群里,像是站在空地上一样自在。

赵铁柱走过去,问:“这位客官,你要买什么?”

那人笑了笑:“我不买东西,我来找人。”

赵铁柱问:“找谁?”

那人说:“找沈昭沈公子。”

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你是谁?“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,虽然今天没有带刀,但多年的习惯让他随时保持着警惕。

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,递了过去。赵铁柱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三个字:顾宪之。字迹端正有力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
那人说:“我叫顾宪之,是从府城来的。麻烦通报一声。”


沈昭听到消息,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
他看到顾宪之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棵松树,不卑不亢,不怒自威。松树不言不语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顾宪之也是如此,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那里,就让整个铺子的气氛都不一样了。

这个人,不简单。

“顾先生,“他拱手行礼,“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
顾宪之还了一礼:“听说沈公子是清河县的新首富,特地来拜访。”

沈昭说:“我只是个小商人,不值得顾先生大老远跑一趟。”

顾宪之笑了笑:“沈公子太谦虚了。你的事迹,我在府城都听说了。一个穷书生,短短几个月就做到了清河县的首富,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

沈昭请顾宪之进了后院,泡了一壶茶。两人在石桌前坐下来,院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,秋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。茶叶是上好的龙井,沈昭特意让伙计从库房里拿出来的,他看得出顾宪之不是普通人,招待自然也要用心。

顾宪之端起茶杯,先闻了闻,然后小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茶。沈公子品味不错。”

沈昭说:“顾先生过奖了。”

顾宪之放下茶杯,问了很多问题。

“沈公子,你是怎么发家的?”

沈昭说:“靠运气,靠努力,靠朋友帮忙。”

顾宪之笑了笑:“沈公子太谦虚了。你的成功,不仅仅是运气和努力。“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茶杯,节奏很慢。

沈昭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他不确定顾宪之是在夸他还是在试探他。

顾宪之继续问:“你的经营理念是什么?”

沈昭说:“公平交易,互利共赢。让客人买到好东西,让伙计挣到好银子,让供货商赚到好利钱。三赢,生意才能长久。”

顾宪之点了点头:“说得好。三赢。这比很多老商人想得都通透。“他放下茶杯,“你对清河县的发展有什么看法?”

沈昭想了想,说:“清河县是个好地方,水陆交通便利,物产丰富。但以前被周德昌垄断,商业发展受限。现在周德昌倒了,商业格局重新洗牌。如果能把运河的水路优势用起来,把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吸引到清河县来中转,这里的繁华程度可以翻上几倍。”

顾宪之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。运河才是清河县最大的本钱。“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。桂花的香气在他身边飘过,他却浑然不觉。


沈昭盯着顾宪之看了片刻,看到了他眼中的东西。

理想。顾宪之想改变世道,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光芒,像是燃烧着一团火。那不是商人的精明,而是一种读书人的赤诚。

担忧。他担忧贫富差距,担忧社会不公,想找到解决办法,但还没有找到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已经皱了很久,成了习惯。

沈昭明白了。顾宪之不是一个普通人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大善,要么是大恶。


“沈公子,“顾宪之问,“你的发展,让多少人受益?”

沈昭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头上。他赚钱,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他雇佣工人,是为了扩大生意。他打败周德昌,是为了站稳脚跟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他的发展,让多少人受益。

顾宪之笑了笑:“沈公子,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个问题。一个商人,如果只想着自己赚钱,走不远。如果能想着让更多人受益,才能走得很远。”

沈昭沉默了。这番话,跟他前世读过的那些经济学理论不谋而合。经济学的核心不是赚钱,而是创造价值。


顾宪之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
“沈公子,“他说,“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
沈昭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顾宪之笑了笑: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“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昭一眼,“沈公子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应该做聪明事。“他的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才转身离去。

他转身走了。长衫在风中微微飘动,像一面灰色的旗,一直到消失在街角,沈昭才收回目光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。卖馄饨的老汉在街口支起了摊子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,弥漫了半条街。


沈昭站在铺子门口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这个人是在考察他,看他值不值得出手。沈昭不知道他的目的,但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很重要。也许,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靠山。在这个乱世里,光有钱是不够的,还需要有人脉,有靠山。顾宪之的出现,也许是一个机会。


回到家,苏婉娘看到他脸上的表情,问:“怎么了?”

沈昭说:“今天来了一个人,叫顾宪之,是从府城来的。”

苏婉娘问:“他来干什么?”

沈昭说:“他问了我很多问题,关于我的经营理念,关于清河县的发展。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——我的发展,让多少人受益。”

苏婉娘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觉得他是什么人?”

沈昭说:“他不是一个普通人。他有理想,有抱负。他不是来做生意的,他是来找人的。”

苏婉娘问:“找什么人?”

沈昭说:“找能帮他做事的人。”

苏婉娘想了想,说:“那他看上你了?”

沈昭苦笑:“也许吧。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。是好事还是坏事,现在还说不准。”

苏婉娘点了点头:“你要小心。这种人,要么是大靠山,要么是大麻烦。”

沈昭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苏婉娘又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昭说:“先看看。他还会再来的。到时候,我再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
苏婉娘说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不管怎么样,我都在你身边。”

沈昭握住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她的手很温暖,让人心里踏实。

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你的发展,让多少人受益?”
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赚钱,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他的发展,让多少人受益。

也许,是时候想想了。

窗外,夜风微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。他需要做好准备。不管顾宪之的目的是什么,他都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。

月光如水,洒在肩上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深了,才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让多少人受益?


(第四十九章完)